車禍之后，三兒的腰就慢慢地彎下來。
同學們取笑他：“羅鍋！羅鍋！”三兒扶著彎彎的腰，眼淚不住
地流。
三兒回家沖娘哭。娘說：“三兒，擦干淚，不要哭。羅鍋怕什么？
腰羅鍋不要緊，只要做人不羅鍋就行。”
三兒不懂：“娘，腰已經羅鍋得這樣了，做人怎么能不羅鍋呢？”
娘板了臉：“你一歲就沒了爹，現在你已經十歲了，這些年，你
說誰欺負過咱們？”
三兒想了又想，從小到大，真的從沒人欺負過他們孤兒寡母，連
娘到生產隊出工，都憑自己的能力和男工一樣掙工分。
三兒懂了，但又不太懂。他只是使勁地點點頭，再把腰挺了又挺。
同學們不懂，依舊笑他。三兒板了臉沖墻角掉兩滴眼淚，再挺挺
腰看一眼笑他的同學，默默離去。
小學，初中，師范。三兒挺著彎彎的腰一路走了過來。
畢業分配時，三兒被分到了最偏遠的山村小學。
村子在東，依山傍水。山在西，不高，陡峭險峻。村里的希望小
學就建在山腰。
村子與學校之間是條河，有雨時是大河，無雨時是小河。
河上有橋，不知修于哪一年，長滿青苔的幾根木樁在河中一豎，
上面鋪一層木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三兒老師去找村主任：“這橋應該修了，有些木樁都朽了。”
村主任撓頭：“哪里找木頭呢？山上的樹都被伐光了，村里又沒
錢買木頭。”末了，沖三兒老師的背影扔一句：“矬人事多。”
三兒老師找上級領導：“那橋應該修了，有些木樁都朽了。”
領導笑：“修橋是村里的事情，你教好你的課就行了。”末了，
也沖三兒老師的背影扔一句：“矬人事多。”
三兒傷心，娘說：“傷什么心？你還是沒挺起腰！如果挺起了腰，
你還怕他們說什么？”
三兒老師教著三十多個學生，一到五年級。山里的孩子上學晚，
三兒老師挺著腰，還是沒那個調皮學生個子高。
調皮學生把黑板擦放在黑板上方，說：“老師，你如果什么也不
踩就取下來，我就服了你。”
三兒老師伸手一拍黑板，黑板一震，黑板擦應聲落下，三兒老師
伸手接住，說：“有時智慧比身高更重要。”調皮學生吐吐舌頭，不
敢再說話。
夏季雨水大。一場雨后，溫順的河流急促起來。放學了，三兒不
讓學生走，要先去試試木橋穩固不，但調皮學生已經搶在前面上了橋。
橋下的木樁突然動起來，橋也跟著晃。
調皮學生呆了，三兒老師沒呆。三兒老師一下跳到河里，幾下就
躥到了那根搖動的木樁下。
湍急的河水漫到三兒老師的胸口，還夾著些沙石擊打著三兒老師
彎彎的腰。三兒老師緊緊地抱住那木樁，肩頭抵著晃晃的橋面，腰在
瞬間挺得筆直，甚至比那木樁都挺直有力。木樁不動了，橋不晃了，
嚇呆的調皮學生在三兒老師的喊叫下，終于走過去了，三兒老師卻松
了手，順水而下。
鄉親們在河的下游找到了三兒老師，三兒老師還活著。三個月后，
三兒老師從醫院回來了，他的腰更彎了，甚至，走路都困難了。
調皮學生跪在三兒老師面前，全班學生跪在三兒老師面前，村主
任也跪在三兒老師面前。一瞬間，三兒老師的腰是那么的挺直。調皮
學生是村主任的兒子，他抱著三兒老師哭了：“老師，你的腰……”
三兒老師淡淡一笑，什么也沒說。
很橋快就修好了，鋼筋混凝土，高大堅固。
三兒老師依舊彎著腰上課下課，依舊送孩子過橋回家。也怪，在
孩子們心中，只要有三兒老師在身邊，他們走在橋上就格外大膽，他
們堅信，世界上最挺拔最有力的，就是三兒老師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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