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鄉村，天空總是瓦藍瓦藍的。池塘早已被厚厚的冰封死了，這正是孩子們滑冰車的好時候。大人們也變得清閑起來，但并不是每個人都這么清閑。在這個村里婚嫁最為頻繁的時節，婚事讓攤上的人家忙得不可開交。
紅兵聽到馬蘭姑姑要出嫁的消息時，他正和弟弟紅星，還有石頭、青松等一大幫孩子在池塘里滑冰車。遠處馬二奶奶走得又急又快，跌了一跤，這讓孩子們發出嗷嗷的一陣哄笑。石頭有點神秘兮兮地跟紅兵說：“她那個漂亮姑娘快走了，她能不著急嗎？馬蘭快給人家做媳婦去了。”紅兵這才明白過來，馬蘭姑姑要出嫁了。紅兵心里猛得忽悠了一下子，心跳便快了許多，他覺得自己喘氣都有點困難了。
紅兵站在冰上愣了片刻，他再也沒有心情滑冰車了。紅星還沒有玩夠，紅兵就一個人回到家中。他把馬蘭姑姑要出嫁的消息告訴了奶奶。奶奶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真的？我得趕快把那塊花布料給你馬蘭姑姑送過去。”奶奶說著，便拐拉著小腳走進屋里拿出了一塊布料，她把布料抖開后又重新疊好，嘮叨了幾句，然后就出了門。
紅兵坐在清冷的院子里，心里有點沒著落。是不是馬二奶奶要讓別的孩子去？紅兵有點擔心，但他很快就否定了這種猜測。讓紅兵給馬蘭姑姑押車，這可是馬二奶奶親口跟他和奶奶說的。
奶奶會給小孩收魂。馬二奶奶的小孫子經常被嚇著，晚上睡覺哭鬧，白天沒有精神。奶奶便帶著紅兵去給馬二奶奶的小孫子收魂。馬二奶奶見到紅兵，便稀罕得不得了，摸著紅兵的頭說，等馬蘭姑姑出嫁的時候要他給押車。紅兵聽了這話，心里就像吃了蜜似的甜甜的。他長這么大，還沒有給別人押過車呢。去年，紅兵看到石頭給人家押車回來的樣子，心里羨慕極了。
自從馬二奶奶說過這話以后，紅兵就一直盼著能聽到馬蘭姑姑出嫁的消息。今天終于聽到了，可他又怕別的孩子替了他，所以心里就火燒火燎的。
在我們這里，閨女出嫁是一件很隆重的事，都得要有娘家人去送的，一般都是三駕馬車。第一駕馬車上坐的是兩三位男客，一般是村支書和新娘本家的長輩。第二駕馬車上坐的是新娘和兩位女客，這兩位女客一般是新娘的嬸子和嫂子。最后一駕馬車則是拉新娘嫁妝的。而在這車上，是必須得有一個小男孩的。他坐在這些嫁妝中間，把這些嫁妝押到姑娘的婆婆家去，這就叫押車。當馬車停在新郎家門口，小男孩的權力大了，把身子壓在鋪蓋上不讓解，或者兩手抱住箱子不讓扛。怎么辦？拿糖，拿點心，拿錢來，錢少了還不行。并且，這個小男孩還像個小大人似的坐在上席，鬧一頓好吃的不說，還不時得到那些外村人的夸獎，那臉面，也風光得很。對于一個孩子來說，給新娘押車，那可是最肥的差事。
小男孩紅兵當然不想錯過這樣的好事。他坐在院子里，等著奶奶給馬蘭姑姑送布料回來。后來就坐不住了，紅兵不由自主地朝馬二奶奶家走去。馬二奶奶家的大門是開著的，馬蘭姑姑穿著一件紅棉襖正在給雞鴨喂食。她看見紅兵站在門口，就高興地跑出來，把他拉進屋里。馬二奶奶一直攥著奶奶的手，她們嘮嘮叨叨地說著客氣話。紅兵支楞著耳朵，盯著馬二奶奶的嘴，他多么想聽到馬二奶奶能再重復一遍她以前說過的話，可馬二奶奶就是不說。
整個一下午紅兵都沒有精神，他呆在院子里做一把木頭寶劍，石頭他們喊他去供銷社門口彈玻璃球，他也沒去。
馬二奶奶是提著燈籠過來的。馬二奶奶一進門，紅兵的心便懸了起來，他馬上意識到了什么，因此，一向不喜歡馬二奶奶的紅兵，這次也竟然回過頭笑著喊了一聲奶奶。馬二奶奶確實是讓紅兵給馬蘭姑姑押車來的。紅兵一聽，肚子里立刻生出一眼清泉，一種甜甜的感覺像是泉水似的在他身上流淌四溢。
紅兵終于如愿以償。可是在等待馬蘭姑姑出嫁的日子里，紅兵過得并不輕松。他的心如同一根繩子揪著，緊張得要命。這樣的日子真是難熬。每天早晨起來，紅兵都要問奶奶還有幾天。
這一天上午，紅兵看到馬二奶奶家門口停著三駕馬車。紅兵想肯定是馬蘭姑姑出嫁的日子到了，他撒腿便往家里跑，在奶奶那里得到證實后，一下子就蹦起來了。
果然，剛吃過晌午飯，馬二奶奶就顛著小腳跑來了。她進門便塞給紅兵兩塊糖，然后囑咐紅兵明天可要起個大早。馬二奶奶又想起了什么事，說：“明天到了那邊，咱可要壓住被子。他給你糖，你就讓他抱一床；他給你點心，你就再讓他抱一床。可別撒手太早。他給錢才行呢。”她比比劃劃的，像在舞臺上演戲似的。不過馬二奶奶剛走，奶奶便跟紅兵說：“咱可不能使那樣的傻勁，人家給你個十塊八塊的，你就讓人家搬。”奶奶她們說的這些話，紅兵都聽不進耳朵里去了。他只盼著天快點黑。
那天夜里，紅兵失眠了。他怎么都睡不著覺，先是聽到爺爺的呼嚕聲，接著又聽到奶奶磨牙的聲音，后來爐子上的鋁壺發出“吱吱”的聲音，那聲音就像一首沒完沒了的歌，一直在他耳邊唱著。
隨著幾聲零碎的狗叫，一串清晰的腳步聲從胡同里走過來。紅兵剛把新衣服穿上，外面就傳來敲門聲，支書樹青來叫他了。樹青腋窩里夾著一把手電筒，一身中山裝也穿得板板正正。樹青朝紅兵伸出一個巴掌：“咱可得押好箱子，他不掏出五張‘大團結’來，咱可不能撒手。”
離馬二奶奶家門口還有很遠，就看見有許多人在忙活了。馬二奶奶家的院子里熱氣騰騰，馬蘭姑姑正在吃馬二奶奶給她下好的素餡餃子。她拿起筷子，一個餃子只咬了一半，便哭了，先是一抽搭一抽搭，后來全身也跟著抖起來。這讓紅兵很不理解，結婚喜事，馬蘭姑姑為什么哭得這么痛心呢？
外面有人喊起來：“好了好了，上車了上車了。”馬蘭姑姑哭得更來勁了，她猛一回頭，接著想往馬二奶奶懷里撲，女人們慌忙把她和馬二奶奶隔開了。這時候，人們都擁到街上，黑影憧憧，嘈雜聲響成一片。
支書樹青把紅兵抱起來，推進最后面的那輛馬車里。也許是一宿沒睡覺的原因，紅兵的肚子咕嚕咕嚕叫起來，他滿腦子里都是大魚大肉，想著這些，口水便從牙縫里滲出來。馬蹄聲和鈴鐺聲有節奏地響著，不知不覺，紅兵竟然睡了。
這一覺可讓紅兵后悔了好長時間。紅兵是在一陣鞭炮聲中醒來的。天已大亮，外面圍了很多人，這些人紅兵一個都不認識，他心里一下子毛了。更讓紅兵難受的是，他發現車上的鋪蓋和箱子，不知什么時候都讓人家給弄走了。紅兵的腦瓜“嗡”地一下就大了，他急得差點哭了。有一個留著兩撇小胡子的男人爬上車，把紅兵抱起來鉆出車篷。人們都盯著他笑，抱他的小胡子男人也哈哈大笑：“這個小親戚，睡得可真夠瓷實，還沒醒過盹來呢。”
紅兵連忙低下頭，他覺得臉都丟盡了。那些糖、點心、還有錢，他一點兒也沒撈到。他心里難受極了。
那頓飯紅兵都不知道是怎么吃的。他光記得在回家的路上，他們這個一句那個一句，都在挖苦他。本來紅兵心里就不好受，讓他們一數叨，滿肚子的委屈就憋不住了，嗚嗚地哭起來了。后來，支書樹青跳上了這輛馬車，他把他們罵了一頓，又把糖和點心塞進紅兵懷里，還有二十塊錢等到家后再交給紅兵的奶奶。
紅兵知道了該得到的東西一點也沒有少，可他的心里卻高興不起來了。他隱隱約約地感到，那些令人向往的事情，結果并不是都那么令人高興。他似乎明白了馬蘭姑姑為什么在這樣的日子里失聲痛哭。紅兵坐在馬車上，猛地覺得自己長大了不少。
原著 劉玉棟 縮寫 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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