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進入我的家庭時,也屬于那種“愛你沒商量”的情況。我外出兩個多月期間,老伴從狗市上花了不到二百元買回來這么一只小狗,京叭和日本種雜交,望之滑稽,有幽默感。當時只有三個月,絨絨團團,活潑可愛。初見甚喜,如老年得幼子,兩掌可捧,如小貓小兔,憨頑可掬。不幾日,缺點突現,屙屎撒尿,兼有掉毛,夜半叫囂,驚擾鄰人。大怒,“難道讓我給狗當仆人嗎?”命老伴扔掉。老伴怏怏不樂,護之如子,說,“又不用你動手,我來收拾還不行嗎?”見其微慍,只好收我雷霆震怒。 十日后,大學同學王次松律師來訪,狗狗見之甚歡、如遇故人。一問,才知王律師家中竟養有兩只狗!交流了一番心得體會之后,王問:“你知不知道我現在什么時候是幸福時刻?” “每天為我的兩只小狗抓屎抓尿的時候,是我最開心幸福的時刻。我是心甘情愿,樂于為它們服務!” 驚異之余,回味良久。心想,人家王大律師的人生境界這一下就比我高出去不知多少,我怎么就沒想到把這當樂子呢?是啊,花點錢買個精致的狗玩具比真的還像,不屙不尿,還干凈。但那是死的,雖無煩惱,卻絕無樂趣。但凡活物,總是要屙尿的,何況狗乎!但也正是這個會屙會尿的活生命會給你帶來生機、活力和樂趣,它會舔你,讓你酥癢,圍著你轉,搖頭擺尾。它的要求、欲望、習性,會漸漸被人理解,而你的要求、指令、好惡,甚至會被它揣摸得更深。 從那以后,我再沒有動過趕走它的念頭。半年多來,狗狗以它樸實、憨頑、滑稽可笑的性格征服了我,它成了我們家的笑星和活寶。 的確,它是一個天才。 狗狗是一只小母犬,身毛以白色為主,兼有黑、褐、紅雜駁色紋理,體形滾圓肥胖,披毛如絲,團團如球。 狗狗這個名字是老伴起的,我聽著覺其太簡單化、庸俗化,于是給其延伸出一個俄羅斯婦女式的名字:安娜·芭芙洛夫列娃·狗得洛夫娜,簡稱“狗得洛夫娜”,再簡稱,又成了狗狗。 很快,狗狗很聰明地發現了我的弱點,并且準確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擔負起一項別人不想替代的工作。 我耳背,而我們家的電話鈴聲微弱如絲,我經常聽不到。開始,我發現狗狗總是從別的房間跑過來,緊張地瞪著我,我很奇怪。后來才知是有電話了,每提話筒必準。狗耳朵靈啊,它竟知道跑來提醒我,這小家伙,太有靈性了!于是表揚之,撫愛之,結果過頭了,每逢電話鈴響,必跳躍狂吠,咬你被角;你接上電話了,它還又叫又咬,影響對話。 偏偏這時候你不敢懲罰它,一懲罰,它以后不提醒你了怎么辦? 狗狗的高明之處還在于它能明辨室內的真電話和電視機里廣告、電視劇里的電話,它分得明明白白,電視里的電話鈴聲再怎么響,它都無動于衷,從無一次上當。 5月7日是狗狗生命中的一個轉折點,隨之它的生活將會發生一系列的深刻變化。 正是這天早上,狗狗從“少女”變成了“新娘”。沒有敲鑼打鼓放鞭炮,也沒有迎親車隊和婚紗長裙,甚至連一頓便宴也沒有,趁我不備之時風云未測之際,狗狗與一只黑背中型公犬交配了。待我發現,為時已晚,我本不擬狗狗懷崽生育,不料既成事實,不忍將兩犬拆散,只好任其自便吧。 半月后,狗狗呼吸道感染,小病使之慵懶,面容憔悴。 一月后,狗狗乳頭漸大,乳突周圍出現紫暈,疑為懷孕,醫生診斷不清,結論含混。 一月又半后,一陌生打工婦人望之,主動進言:“你這只小狗懷崽了,快生了。” 又一日,詢問廣場林間一位有經驗的養犬女同志,指示鑿鑿:58天到60天,就生。準備好下崽的窩就行了,它自己什么都會,不用多管。它自己會咬開胞衣,咬斷臍帶,什么都會。 一些新的生命已經在狗狗的肚子里生長了,與日俱長,確定無疑。這些生命將是怎樣的?幾只?什么顏色?能否安然無恙降臨?這些都成了懸念。這些懸念迅速地粉碎了原先不希望它懷崽的念頭,變成了加倍的關愛、企盼和擔心。看著狗狗鼓脹的大肚子,看它每日三步一停、五步一喘的艱難樣子,憐憫和憂慮幾乎化為祈禱:天啊,它太可憐了,讓它順利通過這一次難關吧! 它還那么小,才一歲零三個月。 7月8日是個星期天,無論按推算還是據觀察,小狗崽當在此日降生。 坐臥不寧啊,一會兒鉆到沙發后面,一會兒又藏在桌子底下,無處可以安身立命,無時可以養神靜氣,生命中的生命,生死之門,危機存亡時刻。 不食不飲,只屙只尿。先要排盡糞便,不擇地而遺;繼而不停地撒尿,完全失去以往規律。它的體型很小,不容有廢物存留的空間;它要把所有的力氣留在關鍵時刻,留給誕生的生死拼搏。 夜半時開始哀鳴,是呻吟,不是尖叫。陣痛開始了,臨盆不遠了。可憐的小狗眼神無助,無處求援,新的生命就這樣不可避免地和痛苦緊密聯系。 凌晨六時,我被老妻喚醒:“狗狗生了,兩只。”驚起去看,狗狗蹲在事先為它準備好的紙箱里,身后蠕動著兩只純白的仔犬。它擋著仔犬,半張著嘴,不停地喘息著,看樣子似乎并沒有完。 這時刻,它披頭散發,喘息未定,目光果決,異常地一副堅定神情!沒有半點憂慮,沒有絲毫哀傷,更無求助和乞憐,它一瞬間變得獨撐危局,臨機決斷,審時度勢,勝券在握,像一個臨陣不亂的大將軍! 七點多,又產下兩只,不三只! 我忍不住去敲老楊家的門,“狗狗生了五只!”老楊一貫穩重,這時也迫不及待地沖過來,他數了數,說道:“哪里是五只?明明六只嘛!” 誰知仍估計不足,老楊臨走,狗狗又產一只,七只。 走后不久,我再看,竟又多出一只,八只。五白、兩棕黑、一花。 現在狗狗平靜了,疲乏了,耗盡心力,變得又瘦又小。它側臥著奶著八只仔犬,面容嚴肅平和。我輕輕撫摸著它的頭頂,低語著俯身對它說:“狗娃娃,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小母親!” 自從有了這八只仔犬,一天變得很漫長。時間把焦距對在了它們身上,我們反而成了陪襯。過去別說一天了,一個星期,一個月轉瞬即逝,現在呢,在我寫這篇備忘錄的時候,才過了不到五天。 第一天的時候,八只仔犬是“八大金剛,無名鼠輩”。剛生下來的仔犬,大小恰似實驗室里的小白鼠,只不過小白鼠尖頭尖嘴,小狗崽兒圓頭圓腦,顯得肥壯一些。狗崽兒們像鳥鳴一樣地輕聲叫著,此起彼伏,聲部各不相同。它們的嘴和趾爪嫩得發出肉紅色,雙目蒙蔽,蠕動爬行,朝著它們生存希望的制高點————母乳拼命爬攀,誰不能及早地吸吮足夠的初乳,誰就會被淘汰。小狗一生下來,生存競爭就拉開了戰幕。 這“八大金剛”連名字都沒有,不是“無名鼠輩”是什么?何況生下來的次序也不準,順序不好排列。只能分清五只純白,兩只棕黑,一只花的最似其母。五只白崽兒中,有三只公犬崽兒,其余皆是母犬。 生存競爭是互不相讓的,第三天就已顯出差別,兩只棕黑色的小犬中有一只瘦弱了,漸漸不動,死了。其余的活泛,有兩只白崽兒又肥又大,占有母乳量大,飽吃酣睡,一副富崽兒相。于是得名,一只叫“地主”,一只叫“大頭”。 狗狗瘦得皮包骨頭,毛色再無光澤,尾巴紊亂有污點,達到了它一歲多以來最不潔美雅觀的頂點。但是偏偏在這時候,我們大約三個星期后,選一良辰吉日,用一個裝葡萄的紅塑料筐裝了,帶出院里曬太陽、見世面。小狗們初次腳踏實地(原先都是離地5米的樓上),匍匐爬行,嗅聞大地和季節的氣息,三分驚恐,七分好奇。明艷溫暖的西部陽光里,摻著春夏之間微微帶點清冽的熏風,撫摸著、梳理著七個新來的小生命。小狗們有一種敬畏的表情,對空間,對陌生的環境,對充滿各種氣味、聲音信息的新領域,既有本能的向往,又有天生的恐懼。 狗狗實在是太能吃了,一天要吃四頓,每頓能吃一整盤羊頭肉。吃仿佛成了它的任務,它的使命,它變成了一架機器——產奶器。你幾乎可以眼看著它是如何不停頓地把大量的羊頭肉轉化為乳液奶汁。必須承認,它是一架優良的產奶機,源源不斷,固態液化,保證著七只仔犬貪婪地、晝夜不停地吮吸。七張嘴,后面有七個空間不小的肚子,需要它的奶去填滿,這個任務相當艱巨。 狗狗的身體只有那么大,而日漸增長的七只小犬需求量與日俱增,有時候七只小犬一齊撲上去吃奶,幾乎把狗狗埋起來了,它們合起來比它還大。這時,你甚至會覺得這不像是哺乳,而更像是一場劫掠或搶奪。小狗們一副“我才不管那么多呢”的樣子,越來越像一群小土匪和小無賴,反正吃奶不犯法,天經地義。 狗狗卻是任勞任怨的,拼命吃,盡量喂。它有時也躲著小狗,但是架不住一群都上來哄搶,當場按倒,哄搶一空。 母愛真是生物的偉大天性,縱使重復演繹了不知多少萬年,具體到每一個,仍是感人。如此這般,一個月下來,對狗狗及其仔犬來說,已經是歷盡滄桑。只需一個月,母子雙方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仔犬一個個長得健康肥壯,滿地亂跑,除了吃奶,已可爭食碎肉了。而狗狗已經瘦得骨架支棱,皮毛憔悴,黯然失色。昔日光彩不存,無力活潑好動,它把吃下去的肉連同自己身上的血肉一同奉獻出去了;真可以說也是“綠肥紅瘦”了。 狗得洛夫娜只用了3個月,經歷了短暫的“愛情”,漫長的懷孕、成功地產仔和哺乳這樣幾個重要的階段,一只狗應該經歷的它都經歷了。現在,它舔著小狗的毛,憔悴而自足、瘦弱卻安詳。是的,每一只小狗都是它生的,每一只小狗都肥壯、滾圓、完美無缺,它們被它護衛、管理、引導,最后離開它,到未知的環境和命運里去生存。 (節選自《逃跑的火焰》,周濤著,華藝出版社2002年9月出版。) 編者按 周濤是“西部文學”很有代表性的散文作家,被喻為“新邊塞詩”的代表人物,他在獲得多項全國重要詩歌獎項后轉入了散文創作,其作品在詞句上韻味十分獨特。主持人白巖松就曾這樣評價他的作品:“身邊各種精美紛呈的小家子氣從建筑和人群中不斷露出,讓自己憋悶,于是晚上經常翻翻周濤。大氣在字里行間無處不在,讓我在鋼筋水泥的森林里看見草原、看見壯美的地平線,然后長舒一口氣。” 這次他追逐著一團《逃跑的火焰》出現在人們的視野,文如其名,周濤的散文總是氣象萬千的,如狂風呼嘯過草原,如火焰在天際燃燒。翻開他的新書,目錄中不乏“狗狗”“軍狼”“蟲子”等動物名詞,余秋雨稱贊說:“散文是非常自由、直抒胸臆的東西。周濤的散文城市人很難寫出來。他筆下的貓、狗、羊、豬等動物都充滿了健康的野性魅力和與人類同等的尊嚴,把人與動物的關系提高到一個新的境界。” □周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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