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要到依麻木來是因為父親說:他可以帶我打到黃羊。 大片的白楊樹躥得比天還高,比我在城里見到的白楊樹高多了。而且有河,那水是真正的水,閃著金子一樣的光彩從土里從眼前的沙石中長出來。河兩岸趁勢長了好多的青草,瘋了一樣緊緊地貼著泥長,生怕被河帶走又怕不能把這所有的水都霸占了。野鴨子停在河中心的一片小島上,成群結隊,像是禿子頭上的瘡。褐色的野鴨總是引誘我們用石頭丟它,它們時不時會被我奮力甩出的石子驚得飛起來又落下。 “為什么不打幾只那東西呢?” “那家伙的肉太酸了,恁難吃恁難吃的。” “那你帶我打的黃羊肉好吃嗎?” “那肉可好吃了,比什么肉都好吃。” 依麻木是塔里木盆地邊緣的小鎮。在山上我可以發現依麻木其實就在一片戈壁深處,戈壁灘上的磊磊頑石滔滔不斷地包圍著它,那些個老石頭從遠處看像千軍萬馬,像長著翅膀的馬,在大風里往這邊來了。好在有這么多的比天還高的躥天楊死死地守在依麻木的外面,馬突然停了,它們的腳在躥天楊的威勢下放慢了速度,風速也就減下來,卻因為慣性的力量將整個楊樹林吹得仰天直嘶。在楊樹林里面,父親彎下腰,不住地將從潮濕的水草里爬出的小癩蛤蟆裝進隨身的玻璃瓶,那么多不知死活的癩蛤蟆剛剛做完蝌蚪的夢,我還能看見他們從水洼里拖著蝌蚪的殘跡往上爬,那低低的淺淺的坑幾乎成了一座高崖,它們奮力爬上來就進了父親的手里就進了玻璃瓶。我用手碰碰,濕乎乎的,怎么身上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就縮了手蹲在一邊看。 “快點動手抓,抓了這些東西晚上咱們回來以后就可以把它們裝到釣鉤上了。魚好吃它們。” “那魚吃了身上會傳染疙瘩吧,真惡心。” “快抓,這東西其實很干凈,現在它們剛剛從蝌蚪里出來,還不臟呢。就像剛剛從蛋殼里出來的小雞仔。” 就看見那無數從水坑里往外爬的家伙們沖著我笑。那眼睛天真地看著,那些青草那些暖暖的沙地一定吸引了它們。然后它們看見我就沖我來了,因為它們沒有見過這么大的東西,它們想大樹下面好乘涼。于是,比我拇指還小的家伙們就進入了我的大拇指和食指的交錯中,那接觸的一剎那吃驚的不是它們而是我,我的雞皮疙瘩在我輕輕地拿捏中排山倒海地來了。 “還是打黃羊吧,晚了咱們就打不上了。” “不著急,那家伙不是咱們說打就打得上的,它跑得快著呢。咱們要碰運氣,守在它的家門口才行。” 我們走到了林子外面就碰見了那停駐的千軍萬馬,那漫漫的黃沙和石頭其勢洶洶。父親這時候把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看見陽光刺眼地照著我們,我們的影子很矮小。我們面對的是一望無際的大戈壁,我們從心里成了一兩只可笑的螞蟻。試探性地往前走,試探性地從嘴里哼出歌。 四腳蛇懶懶地橫在滾燙的石頭上,用腳踢過去它打個滾連叫都不叫一聲,迅速地逃離現場,無聲無息。幾只野兔從石頭縫里探出黃色的皮毛,我隨時都可能將石頭向它們扔過去。但父親要我靜靜地等候,我們今天是要打一只黃羊歸去。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大顆的汗珠從父親的臉上滴下來,此時父親靠著獵槍守在一塊大石頭的后面,而石頭后面正好是一片陰涼。 “有時候我們需要等待而不是出擊。”出了林子父親說了頭一句話。他竟然開始閉眼養神,有些無所事事的樣子好像忘記了今天是來干什么? 我一次次想從他那里知道將要發生什么?我們應該做些什么的提示。但他真的睡了,那濃濃的鼾聲足以說明一切。他忘記了自己今天來這里的目的。 靜靜的沙地上不能看見什么。除了石頭就是石頭。青草和河流在楊樹林里,離開我們很遠很遠。我聽不見它們的聲音。只是一片林子就好像隔開了兩個世界。兩個世界在這里分庭抗禮。劍拔弩張。 一只野兔是這時候進入我的視野的,它金黃的皮毛和誘人的眼睛在金色的午后的戈壁上模糊而閃亮。最為奇怪的是它好像就是為了讓我注意它并開始抓它。它不住地往我這里望,含情脈脈,望了一陣看我無動于衷就向前挪了挪。然后就停住,故意別過腦袋,眼睛卻斜視著,看我還是一動不動的,它又往我這邊挪了挪。 “爸,這有一只野兔。”我望望父親。 父親睡著了。 我小心翼翼地操起了身邊的木棍,然后高高舉起。 野兔就在那時候往前跑了。我隨即起身猛追。感覺身輕如燕。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野兔的軌跡多變,一會兒往東一會兒突然折向北,我不得不不斷地調整我的路線。戈壁的午后炎熱無比,陽光散發著燃燒后的光焰,整個戈壁都在熔化,那無形的熱如同火苗無聲地蔓延過來過去。 野兔忽然停住了,它好像無所畏懼地沖著我撲過來的方向,高昂著它的頭,像一個肥壯的狗。我眼看就要夠到它的鼻子了,我揮舞著手中的木棍,打出去,沖著那野兔的頭頂打過去。木棍就在要出未出之際,我看清那只野兔的眼睛,慈愛的眼睛里盛滿了母愛的柔情,我驚出一身冷汗。我停住了,我抓住了要扔出去的木棍,我看見那野兔已經逃了很遠,它在很遠處轉身看了看我然后消失在一片黃塵里。 我回身往后看,我希望我能看見我的父親或者那塊石頭。無邊的戈壁大海一樣地淹沒了那巨大的石頭。更沒有父親的影子。我想沖著有樹的地方走就能到達依麻木,到了那里我就可以找到父親了。可我看不見樹木的影子。那些綠色剛剛還伴在我身邊的那些河流的聲音突然銷聲匿跡。真正的人走茶涼。而現在我意識到這還不僅僅那么簡單,因為我面對的將是一場迷失,迷失在戈壁深處。 一場真正的較量要開始。 我的心里緊張而苦悶。沒有想到命運對我的考驗那么快就來臨了。我看看周圍,疙疙瘩瘩的大小巖石冷漠地瞪大了它們的眼睛,這些沉默的怪獸驚訝地盯視這千年不遇的東西,它們有些開始起身往我這里走,那巨大的腳踩得地都疼了。整個戈壁都要被它吵醒。我沒有辦法就只好往旁邊的山洞里鉆,我想躲在這里是最安全的,就在那里我看見了那只引誘我脫離父親的野兔,暗影里緊張地看著我,它已經無處可藏。我伸手就逮住了它,它無辜地瑟縮著可憐地看著我,金色的皮毛抖落出戈壁的沙石和塵土,我想等著它開口說話。 我們僵持了許久。 我聽見了由遠及近的巨大的腳步聲,我能感受到我內心的恐懼和不安。我怕自己要受困在這個一望無垠的地方,這就是死亡和恐懼。我的心跳能從這只野兔的心跳中傳達。我感到自己的心正緊緊地攥在這只金黃的野兔身上。然后什么聲音也沒有了。風從洞口輕悠悠地劃過。我出來,兔子出來。我們向四周看看,兔子就一奔一跳跑了。我看著它跳到山梁上,然后我就看見了一只我想象中的黃羊,那絕對是一只黃羊,金色的皮毛閃閃發光,照亮了整個大山,照亮了整個沉悶的戈壁。它高聳著它巨大的如同戈壁巖石的頭,木然地盯視著這個土地。 “黃羊——”我驚呼起來,也就在我叫出這一聲的時候,我聽見了一聲沉悶的槍響,如同從河流深處傳來的一聲波浪,如同沉睡中的一聲驚叫,拍打著翅膀沖著這邊過來了。 我看見那只金色的黃羊一頭栽倒在山梁上,然后它沉重的身體慢慢順著山梁開始往下滑。我快步向它沖過去,我不顧一切。 我終于到了黃羊的身邊,它深情的眼睛說:我的孩子我一直在等你的到來。你終于來了。它說完就閉上了眼睛。接著我又聽見了形同拍打著翅膀飛來的子彈的沉悶的呼嘯聲,接著我扶著黃羊的手臂上開始流下鮮血。我趴在黃羊溫暖而潮濕的胸前,我能聽見那有力的心臟的跳動。然后我感到自己的眼里注滿了淚水,身上開始寒冷。然后我感到自己正側身躲進黃羊的體內,慢慢地變大變大,最后躺在山梁上的黃羊就成了我,而真正的黃羊如一陣清風悠悠而去。 我接著聽見了父親的腳步聲在走近。他走近我就喃喃自語地禱告:羊神呀——請原諒我的冒犯,我知道你是這里的守護神,這里的子民都尊你為他們的祖先。可我也不能欺騙我的兒子呀,我答應他如果這個假期來戈壁灘看我,我就帶他打一只黃羊。原諒我吧。 父親接著用力將我扛在肩上,如同扛著一頭牛。我想大聲地喊,可我聽見發出的聲音是一只家養的綿羊發出的可憐兮兮的叫聲。那聲音時斷時續,如同含混不清的夢囈,如同黏稠的泥沙堵塞的河段。最后我只有溫情的眼神,我的眼神正對著父親的眼神。父親看了我一眼就別轉身去,他大聲地唱著歌,然后大叫著我的名字:兒子,快來,看父親給你打著黃羊了。父親不是吹牛皮。 我看見了父親的得意,我想父親無非是想把這分得意在自己的兒子面前表露出來,現在他的愿望已經實現了。我無法再目睹找不到兒子的父親是怎么驚惶失措地調動所有的當地人開始尋找,是怎么騎著馬在黑暗中跋涉,是怎么百思不得其解,兒子到哪里去了?為什么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村里人在父親傷心沉悶的時候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剝我的皮了,他們喜氣洋洋。在傳說黃羊已經被宰殺干凈的時節里,一個外鄉人幫他們獵到了一只黃羊,這無論如何是該慶賀的事情。黃羊好呀,渾身是寶,拿到明天的集市上可以賣個好價錢的。管它是不是自己的祖先呢。一把熟練的刀子取走了我的心,接著是我熱乎乎的肝臟,我的皮被幾個高手整個地完好無損地揭下來,這可是金黃色的少見的黃羊皮,一村的人都圍過來,排著隊等著分我的肉了——我再也無力再看下去,我閉上了我的眼,當一把砍刀沖著我的肋骨砍下去的時候。那時候我知道了“依麻木”,它的含義就是黃羊之鄉。 (本文有刪節,原文獲第三屆“榕樹下”短篇小說獎) □馬知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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