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南風是他爹和他娘在一個南風勁吹的黑夜里有的他。人說在南風里得的兒子命硬。 王南風的那個村子叫侯屯,侯屯是屬日月縣的一個山村。那時候,王南風是從侯屯走出來的惟一一個高中生。那時候,他很得意,他曾在黑夜里對自己說:“我要把命運倒過來寫,寫作運命。”說那句話的時候,一位姑娘正愛著他,是他的同學,名叫黎葦。黎葦的哥哥當時在日月縣當個叫什么主任的官兒。黎葦,一條發辮垂到腰際,常是一身青,青褲青褂,連辮梢兒上的蝴蝶結都是青紗的。姑娘酷愛歷史,酷愛知識,而他就是歷史的化身,他的神態,他的輕松,說明他是一個湖泊,隨時隨地都可以向她提供一桶水……王南風的夢很美很好:考復旦新聞系,將來當記者。 “文革”開始了,黎葦的哥哥將她許給了日月縣的一個軍人,那個軍人有可能成為縣里的一把手。哥哥得將妹妹嫁給一個干部,并且是最革命的干部。她那時只是一個軟弱的女子,她只是哭。 “文革”埋葬了王南風的夢。他又回到了侯屯。他瘋了,總是不停地吐,吐得眼珠直勾勾的。“得趕快給他成親,這種病,一挨上女人就好了。”這時他爹就和幾個“一家子”商量著給王南風娶媳婦。“行,只要對方不要錢,成分高也中。” 這時就有一個找婆家不要錢的姑娘,她叫藤子。藤子家是地主成份。“你快著跳出火坑,只要是低成分人家,咱一分禮也不要。”娘說。 這樣,仿佛是注定,王南風成了藤子的男人,藤子成了王南風的媳婦。王南風娶了媳婦好了病,日子卻更加艱難。 要活命的王南風,想到販糧食。從此,他開始了地下小販的生涯。藤子卻害怕起來,她說:“犯法的,那叫投機倒把。”丈夫一走出家門,她的一顆心便懸起來。終于,王南風進了監獄,就因販糧,只掙了一百五十元錢。 出“宮”后,王南風想:這個世界真是無法無天,給他帶來無法改變的命運。他喜歡英文字母“W”。他覺得W挺像自己的命運,于是他給自己起了一個字“W”。慢慢地,人們都叫他W了。成了W的王南風很快又進了“宮”,是因為做買賣牲口的中介人,這次掙了三百元。終于,他又回來了。誰知第二次“出宮”后不久卻又進了“宮”,這次進“宮”是因為給大隊里銷煤。大隊里有座煤山,原是磚廠的,磚廠垮了,幾千噸煤就堆在磚廠的黃蒿里,隊里派了七八個人去賣,都沒賣出去,最后支部研究了半天,派W去賣,支書王占吉給W說:“賣了錢,大隊只要三萬,賣多了全算你的,訂個合同,沒責任的。”W賣煤該掙四五萬元,可這最終卻成了大罪。 W第三次出“宮”時,黎葦的哥哥已經是日月縣的縣委書記。黎葦這時是城關小學的教師,她早已是寡婦,丈夫在一場武斗中死了。她拒絕再嫁。W第三次出“宮”是因她找了當縣委書記的哥哥。W出“宮”那天,黎葦去接他。“也許,你的時代開始了。”她說。“我的時代?”他問。終于到了村口,她說:“快點回家吧,嫂子和孩子也許正盼著哩!” W回家第三天,便有一輛桑塔納從縣城開進W家。車里坐著兩個人:日月縣工商局竇局長和W所在鄉鄉黨委單書記。他們是奉黎書記的“電話指示”來給W落實政策并補送W給大隊售煤應得的四萬塊錢的。 W接了四萬塊錢,爹嚇壞了,怔怔地看著兒子:“易財不發家……把錢給人家送回去!”W想把錢送回去,可又想:“我憑么送給他們?他們把我整得好苦。”最后,他決定用撿來的麥子打燒餅———拿這個錢辦件好事兒,圖個沒用的名兒:“咱老W用它辦個學校,他們還敢整我嗎?” 日月縣上屬Z市有個省報的駐地記者,叫魯成章,他得知了老W自己掏錢辦學校的事,先給日月縣的黎書記掛電話,黎書記很高興:“你來吧,魯記者,千古未有的大好事呀!”魯記者掛完電話,便乘一輛吉普車去侯屯了。先找到鄉黨委單書記,單書記請他吃乾隆爹封的廚子陳詩廚的第六代孫子做的“杜詩菜”,讓侯屯村書記王占吉來侍候。一個月后,那張很有影響很有權威的報紙頭版頭條刊登了這樣一篇長篇通訊:《神州千古事 青天第一雷———農民王南風獻出巨款,辦起一所學校》,文章署名是××日報記者魯成章。幾天的工夫,幾十家電視臺都爭先恐后地播放這篇通訊。這個侯屯,黎書記每天都要送幾份報紙來,每張報紙都有侯屯的大名,王南風的大名,黎書記的大名,單書記的大名,魯成章的大名。 W建的學校是座二層樓。到二層樓上頂的時候,W的四萬元錢花得只剩下三毛八分。村民們秉承單書記“湊一下兒”的旨意湊起來六萬元,誰知村支書王占吉卻把六萬塊錢都放在自己的黑包里不拿出來,王占吉變了卦,他要用這六萬塊錢買三部柴油機汽車搞運輸。W只好去找單書記。單書記想來想去,最后說讓W把建學校的錢一個人包了,辦法是他批條子,讓W去農行貸款,六萬,無息的。W不敢貸,單書記就讓W把侯屯散架的磚廠包起來,搞企業賺錢。承包磚廠,是W早盼的事,想不到單書記只一句話就辦到了。 侯屯的學校建好了,黎書記招來縣里的各路諸侯召開學校命名大會,借此樹樹W這棵樹,借此扇扇日月縣的改革潮。給侯屯新校命個什么名呢?還是記者魯成章有才,他提議侯屯的小學應叫南風小學。黎書記拍板定案。 W的磚廠很紅火。他又辦起花木公司,還要辦“日月大蔥公司”,人們都知道W要大發了。 黎葦到南風小學當了校長。有一次,夜里,W來學校找黎葦,黎葦沒給W開大門,她想:W,什么時候你不像一個農民了,像個真正的企業家了,我才給開門。黎葦不給W開門,那個李桂英卻自動給W敞開了自己的門。為了爭到W,李桂英給黎葦設計了陷阱,可黎葦還是機智地把李桂英給揭穿了。當李桂英感到無地自容又害怕吃官司而去跳崖時,黎葦救了她。 一天,一大早,磚廠來告急:停電三天。“不能光送禮呀,買柴油機自己發電!”W決定。剛要吃早飯,車隊隊長又來了,說王占吉把車隊搞垮了,單書記逼王占吉交車隊給W。W接了車隊,還是賠錢。W終于下定決心,要賣掉花木公司,花木公司盡賠錢;只剩磚廠,親自管,親自問。黎葦很贊成W的想法,支持他退兩步。可是,他知道,黎書記反對,還有單書記,還有魯記者。 春天終于風和日麗的時候,從南方來了一位B教授來專門拜訪W。黎書記、單書記都陪著來了。W的眼睛有些濕潤。B教授,很有聲望,化學家,曾留學法國,在法國,僅用了四個月的時間就攻破了法國量子化學界一位教授攻了十二年沒攻下的一個課題。回國后,B教授成了全國的新聞人物。單書記作為基層領導向B教授介紹W。“了不起!了不起呀!”教授贊嘆。B教授談了農業改革前景,向W介紹了兩條新信息:一條信息是關于新型食品賴氨酸面包;一條信息是養蒼蠅,養蒼蠅為繁殖蛆,用蛆再喂雞鴨。B教授算了一筆賬,在適宜的環境下,四個月,一只雌蠅就可以繁殖1090億個后代,那是一種高營養、低成本的雞鴨飼料。黎書記當場拍板:讓W制賴氨酸面包、養蒼蠅。W說面包廠、養蒼蠅怕不中,他只想搞“大蔥公司”。B教授笑起來,講了一通農民應向現代人蛻變的道理。黎書記給W說:“W,你那一套不行,聽教授的沒錯。”又給單書記說:“這事定了,回去開鄉黨委會,幫助南風提高認識,趕快上馬———” 單書記雷厲風行,讓鄉經委和信用社各給W解決五萬資金,三天內辦到;又要侯屯辟出三畝地,讓養鴨戶趕快建養鴨房,六月中旬前務必給W孵出六萬只雛鴨;讓清潔隊和W簽合同,九月份前將糞便全賣給W養蒼蠅;讓建筑隊按照B教授給的圖紙立即施工。 面包廠,說來容易,辦起來難死了。最使W頭疼的是蒼蠅、糞便。老驢車叮叮當當,天天幾十掛,拉著臭氣熏天的寶貝來到W蒼蠅飼養場;蠅種“太平二號”從日本進口,弄來了,一箱箱小蒼蠅吃著運來的寶貝,飛快地長著……那邊有六萬只小鴨在等著蛆當飯,可蛆一時還生不出來,W只好先到糧食局下屬的飼料公司買飼料。飼料拉來了,六萬只小鴨天天長大。要命的是“太平二號”卻怎么也不產卵。小鴨子長到一斤多重時,飼料公司派人來通知W:很抱歉,飲料不生產了。W急得要哭。六萬只鴨子正是胃口大開的時候,每天一只鴨子沒三斤飼料就要呱呱地抗議。W跑糧食局,去找黎書記,又去糧食局。最后,W高價買了輛“鳳凰”自行車送給局長,結果只將剩存的飼料賒給W一萬斤,以后是沒有了。現在是只等“太平二號”生孩子了。六萬只鴨子吃完最后的一萬斤飼料就餓起來了。W難過極了。終于,鴨場飼養員跑來,眼淚汪汪地說:“慘呀,六萬只鴨子全餓死了。” W現在全指望他們的面包廠。有人來了,報告廠長,市防疫站弄去了這一帶的水樣,查了三天,通知我們:“這一帶的水不能生產那種面包,說是會產生一種有毒的東西。他們把咱們的廠房給封了,工人都回家了。” 日月縣上上下下騷動起來:W跑了——— 記者傍晚在一個小市場亂走,他想:“我完了。W也完了。”魯記者本想借W這塊由他樹起來的金字招牌躍升而進北京的,這下子什么都完了。他決定在這時候借用日月縣的一個小作家提供的材料寫一份內參,題目是《一個農民企業家的墜落》,論點是:W有流氓行為;論據:黎葦,一個四十歲的寡婦,不改嫁,偏偏跑到W那里去,晚上沒有事,想什么?證人:日月縣的一個小作家。 一天晚上,黎書記在辦公室的陽臺上站了整整一夜,他仿佛看見W兩只呆滯的眼,W說,黎書記,都是你,你把我搞到這般地步……第二天,黎葦來了,給他送來新打的毛衣,她勸哥哥這時要自信,說哥哥不是失敗,是失誤,要哥哥相信,有時被動會變成主動,關鍵時候要走好幾步棋。這時公安局來電話,要發W的通緝令,他制止了。Z市市委書記王火又來電話,談了對日月縣改革的看法,談得很動情,很實在。黎書記表示,W的貸款二十萬元由他償還,他準備辭去縣委書記的職務,去W鄉當鄉長,把W再扶起來。王火書記說他自己的辭職報告省委已批下來了。 W失蹤的第二天,村書記王占吉在喇叭上廣播,煽動起全村村民都擁到W家去要賬。他說糧食局要把今年的余糧款全扣去,因為W賒了飼料公司一萬八千元的飼料。飼料公司經理、板鴨廠采購科科長、建筑隊會計、清管所所長,都來了,全由王占吉領著,都來執行合同,要錢。藤嫂的臉變成一塊冰,只一小會兒,眼珠子便瓷住不轉了,睜得大大的,恐怖地看著這個世界。這個女人就這樣走完她的一生。 W又回到了侯屯,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來的。W在黎葦的床上睡了。到這時,真正懂得W的是黎葦,真正給W慰藉的是黎葦。 Z市新上任的吳書記來到日月縣。吳書記來到日月縣的第二天,由黎書記陪著去看W。車行至W所在鄉的舍命崖,突然,黎書記看到山頂上有一個人:“吳書記,那是W!”轎車嘎一下停住,兩位書記從車子里鉆出來拼命向舍命崖跑去。這時卻有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從另一邊爬上,他們先爬到山頂,女人撲過來,攔腰包住了W。“你要干什么?”女人痛苦地叫。“我,什么都沒有了,我完了……”W兩眼直勾勾地瞪著蒼天。“你還有磚廠,還有學校,還有……我。”女人一字一字地說。黎書記突然想起了什么,說:“W,我忘告訴你了,你現在還有六萬塊錢。”W搖搖頭:“我一分錢也沒有了。”黎書記說:“那進口‘太平二號”的兩萬元貸款外加四萬元賠償費,日本商人主動寄來了,他們發錯了貨,發來的‘太平二號’全是雄性。” (《黑白命運》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原著 畢四海 □縮寫 朱多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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