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深鎖的一天,我得知文化館即將成為Q市精神病醫院試驗基地的消息,心里很是憂傷。兩年前同樣的季節里,我和“頗具風格”的女友呂小葦、朋友夏侯春秋從省城到Q采風。我永遠忘不了當藝術館凄迷的衰草和佝僂的枯槐映入眼簾時,女友突放異彩的叫喊和夏侯春秋額上擠出的玫瑰花樣的皺紋。呂小葦對野草有著本能而狂熱的愛,約會時她曾不止一次地梳理著我的頭發驚叫著“多么好的野草啊”,草對她生命究竟意味著什么我始終不得其解,只知道草永遠是她夢境的主角,永遠是她鐘情不已的所愛。她在這次采風結束時做出了離開我而留在Q市的決定;夏侯春秋在采風過程中莫名地死去,臨終時額頭上定格著玫瑰花樣的皺紋。 呂小葦的美是“頗具風格”的,她的眼睛對理性的男人而言是個美麗的花園,而對另外一些男人則是口迷人的陷阱。她的美使熊館長意亂情迷東窗事發而最終與省文化廳副廳長的職務失之交臂;她的美還使后來祝院長的老伴心神不定,迫使祝幸福操心起了她的終身大事問題。她由一個高考落榜的山村姑娘轉而成為縣委招待所所長又轉而成為省藝術館的副處級干部,向人們揭示了“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美女是第二生產力”的要義。 祝幸福是Q市藝術館的館長,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時代是個立下了赫赫戰功的英雄,“身中5彈,生俘5人……”是他一生的榮耀。在英雄被遺忘的年代里,為了找尋昔日的輝煌,祝幸福被一家打著征集英雄史事的幌子而實為斂財的冒牌出版社騙去了1800元錢;面對一群超凡脫俗卻不太容易領導的文化人,他不得不無奈地嘆息:千軍好領,一士難管。 呂小葦是在調任Q市藝術館的第二天遭逢詩人葛德的。當時祝院長提出的將藝術館與企業聯合開發的建議剛剛遭到部下的一致反對,呂小葦在說服院長后正帶領著館員們鏟草,準備把荒地開辟為花園。初次相見,歌德的詩情被呂小葦的美激活了,呂小葦則被他充滿詩情的愛的表白驚呆了。詩人葛德的確與眾不同,我在應邀赴市師范學院講座之前深深地感受到了這一點。當時葛德不無沉重地表達著對當下文化、現實的觀點,對庸俗的文化人、文化現象的概括更是形象而犀利,直聽得我如坐針氈。是啊,文化人的“失語癥”何時才能被醫治好,什么時候中國的列車也能出現“魯迅號”? 孫遜雪是最早幫助呂小葦了解葛德的人。她是個很具有些神秘色彩的美女,畢業于一所名校的音樂系,葛德曾以“梅需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和“別有憂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的詩句形容她;孫遜雪則言簡意賅地將葛德概括為“獸面人心”的男人。 副院長唐億是個畫家,他一方面具有官場中人的圓滑,另一方面又真誠地羨嘆仰慕葛德的激情與理想,并且厭倦庸俗的生活。更怪的是每天清晨他都會在院子里“狗爬”,因為這對于緩解他深惡痛絕的脊椎病極富療效。然而,每當他狗爬著送兒子上學的時候總是免不了“收獲”一批驚異的目光和嘲笑。更有趣的是每天他晨練的時候都不會“形影相吊”,因為附近總會有一個弱智孩子陪著他,除了說些既可笑又很深刻的話,還時不時地拿著抹有屎的樹枝向他發起進攻。每天早晨迎接他的總是些莫名的荒誕,這種荒誕感使他驚懼不安。 在詩人們為葛德接風的晚宴上,呂小葦大開了眼界:她不僅目睹了祝院長追憶自己光輝歲月后的沮喪,親見了唐億圓滑下面流露出的無奈,還欣賞了葛德的詩作,領教了詩人們對生活對文化的調侃揶揄,更重要的是由此結識了羞澀的詩人(一位頗具知名度的私企老板),他后來成了她的丈夫,并曾在新婚典禮上拿著帶有妻子處女紅的白綢激動不已;這個私企老板身上并無銅臭氣,反而文雅清高多有善舉,因為對詩的熱愛與敬畏而出資支持葛德創辦詩刊《神經》,又拿出5萬元人民幣義務為12位年過古稀的傷殘軍人購置輪椅。 葛德在向呂小葦發出了愛的“天氣預報”后,帶著一身酒氣在一個深夜里向她傾訴了自己的經歷:他是個被瞎子藝人撿到的孤兒,一老一少住在“三街一管子”里以拉二胡賣唱為生相依為命。文革時,老藝人被紅衛兵打死了,“三街一管子”的人是極重情義的,孤苦伶仃的葛德死了一個爹,卻有了60多個爹。9年前他因以經典詞牌命名的骯臟飯店雅間和童妓的糾纏而怒不可遏砸了人家的店被打折了腿。 在沉重的傾訴之后,葛德對呂小葦直率又粗暴的求愛遭到了拒絕。回家后這一夜呂小葦又做了關于草、葛德和自己的荒誕的夢;而葛德又像往常一樣身著一襲黑衣,再次聽到了來自瞎子父親的死亡的召喚。 回應了死神召喚的不是葛德而是那個弱智孩子。他死于一天清晨,人們募捐為他操辦了一個頗具文化氣息的葬禮,這在當地激起了不小的反響,因為各地的弱智都是些知名人士。 弱智孩子的死并沒有使唐億的狗爬晨練變得清靜,這一切還得從那個孫遜雪說起:孫遜雪來自非常貧苦的農村,村里的女人們曾為和村長睡一覺能得5元錢而爭先恐后。父母以撿垃圾為生,東拼西湊才為她籌齊了到省城上大學的學費。父親死后,她和母親、弟弟過著艱難的生活,因為受夠了困頓的折磨,也為了供弟弟繼續研究生學業,孫遜雪便在藝術館正常工作之外在花非花酒店做起了兼職,那是個誘人墮落甚至逼人作惡的地獄,她始終堅持著自己賣藝不賣身的原則。酒店經理和惡霸徐山由此常常地糾纏騷擾她。唐億在某個晨練的早晨發現孫遜雪正受到兩個陌生男人的威脅,便把這件事情告訴了葛德,后來兩人悄悄地跟蹤她了解了真情,決定暗中保護她。 孫遜雪天生冷艷的氣質和早出晚歸行蹤招致了同事們的種種猜測和議論,她本人也由此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神秘又往往是和危險聯系在一起的,這個秘密一經發現便繼而轉化成了禍根。一天凌晨,鬧肚子的唐億早早起身,在門口又看到那兩個男人攔住了孫遜雪,情急之下他打電話給葛德,葛德挺身而出,自然免不了一場搏斗。結果發生了命案:葛德用石頭把惡霸徐山打死了。 命案在Q市掀起了巨大的波瀾,稀奇事像拔蘿卜一樣一連串地發生了。首先是葛德自己,不停地強調自己并非完全出于防衛,而是在極其清醒的情況下有意地砸死了徐山,花非花酒店經理本來就想出口惡氣,借這口供更是企圖致葛德于死罪。這時呂小葦和羞澀詩人到草原度蜜月去了,剩下祝幸福、唐億和孫遜雪為了解救葛德之事勞神勞心。唐億不惜拿出自己珍藏的名畫行賄,孫遜雪最終出于無奈只得向惡人獻身,為了打點幫忙辦事的人,祝院長東奔西走,在超市選購禮物時被保安人員指認為小偷,并被強行搜身。就在被迫脫下衣服的那一刻,祝幸福那根壓抑了很久的神經終于發出了迸裂的聲音:他沖出超市,瘋狂地裸奔于眾目睽睽之下,嘴里不停地喊著“我身中5彈,生俘5人……”祝幸福被送進了精神病醫院。 就在這時,市文化局與外商聯合開發的“阿波羅大廈”破土動工了,條件是文化館的土地。在推土機隆隆的工作聲中呂小葦帶領館員們親手開墾的花園自然是保不住了。度完蜜月幸福歸來的呂小葦一見到頹敗的花草就狂叫著“草草草”昏了過去,第二天神情恍惚的呂小葦也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兩位院長相繼住進精神病院加重了藝術館的恐怖氛圍。 不知是福音呢還是悲劇,葛德也被醫學專家鑒定為精神病患者,這樣他的命運就變得柳暗花明了。于是,唐億和孫遜雪在甲莊醫院的“妙手區”看到呂小葦神采奕奕地和病友們學習刺繡,在“天籟區”里見到祝幸福神態自若地聆聽音樂,在“傾訴區”里探望了一再聲明自己是清醒的,拒不配合治療,還精心地設計著如何“逃院”的葛德,葛德告訴他們自己與其在這醫院里呆著毋寧死去,因為他是葛德,他要扛著斷腿去丈量自己的人生。 后來警察又把葛德重新押回了看守所,其命運再次變得撲朔迷離。葛德要么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無期徒刑,要么因故意傷害罪被判10年有期徒刑。7月底法庭的宣判書給人們疲沓的神經又一次帶來了亢奮:市開發區法院經審理認為,公訴機關指控葛德犯故意傷害罪的罪名成立,但其是在受到不法侵害下才用石塊猛擊被害人徐山頭部,在被害人昏倒的情況下被告又猛砸兩次,其行為屬于防衛過當。但鑒于被害人有明顯過錯,被告又主動投案自首,故予以減輕處罰判有期徒刑1年。 在風波平息之后日子像往常一樣漫不經心的趴著,一天我接到高中同學(甲莊醫院院長)打來的電話,說呂小葦已經康復出院了。隨后我又收到了呂小葦的來信,告知我關于藝術館人們的一些情況:呂小葦依然只鐘情于原野青草,于是羞澀詩人在她出院后轉讓了公司,夫婦倆人到鄉下過起了田園生活;祝院長還留在醫院里,因為只有在那里他才是完全正常的并享有尊嚴;詩人葛德在一個煤礦勞改,由羞澀詩人出資葛德任主編的詩刊《神經》繼續開辦著;唐億在拒絕未遂后接任了藝術館館長職務,但上級領導找他談話時嚴厲禁止他繼續狗爬;凄艷美人孫遜雪為了挽救葛德付出了慘重代價,人工流產后辭了職,踏上了飛往韓國的飛機。 (原刊于《十月》2003年第2期 李貫通作 向萍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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