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菊花香》系列讓國內讀者熟悉的韓國作家金河仁,又推出了新作《你愛香草嗎》。該書講述了青年玄宰在一次騎摩托車飛馳中遭遇事故,永失愛人,之后成為一名速遞員,生活平淡,直到他接到一項特殊工作,一個陌生女子請他將13件不同的物品分別扔到海里“埋葬”,酬勞是13盆香草。任務一項項完成,玄宰對這位女子卻愈來愈好奇。當他們終于相會,玄宰接受了最后一項任務,將她的生命送入大海…… 《你愛香草嗎》沿襲了《菊花香》的特色,全書為特制的薄荷香油墨印刷而成,一卷握手,清香隨之撲鼻而來;更讓人稱道的是,《你愛香草嗎》還試圖引領新一輪的時尚潮流——附贈香草種子,讓人讀一本書,種一棵香草,在閱卷之余,卻也是書香一縷、心香一瓣。 知秀一口接一口地咽下黑啤。 把他的最后一樣東西——那棵有生命的蘭花放進投幣保險箱后,關門的響聲震動了知秀內心深處,這是她沒有預料到的。自己已經陷落到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里,而出口已經關閉,那震顫沉重得像棺材蓋一樣,把鮮活的記憶關了起來,深不見底,墜落一刻不停,簡直要把她逼瘋了。于是她用手捂著胸口,幾乎是跑進了第一眼看到的啤酒屋里。 知秀面無表情地不斷咽下跟深沉的黑暗顏色相同的液體。 男人的東西現在全都送走了,但是,為什么自己反而變得更難過了呢?為什么會感覺在漆黑的深淵里不停地墜落呢?為什么會感覺自己像冬天光禿禿的樹一樣寒磣,失魂落魄地在這里苦苦支撐呢? 結束了。不是嗎?那些舊日遺留下來的碎片已經全部清理掉了。知秀呀,你知道嗎?你也愿意重新變得開朗,你也想在心里擁有一個能讓感情生根發芽的花園,你也希望有人走過來對你說“你很漂亮”的時候,你能微笑著回答“是嗎?你也很帥”。你不也想在自己的身體里孕育像鼠尾草一樣清秀的女孩和像白蠟樹一樣挺拔的男孩,生下來撫養他們嗎? 是啊,活著的確不錯,世界本來就很美麗,每個人都有閃光的地方,你是愿意相信這些的,哪怕從現在開始。 可是……你似乎在一點兒一點兒地消失,在一點兒一點兒地干枯,他的撫摸在你身體里引起的細微的風和熱氣依然像盔甲一樣堅硬而沉重。 知秀的表情茫然若失,連自己都難以置信,她受到的沖擊竟然使眼淚從眼睛里掉進了胸膛里。 突然間,一道黑色的閃光劃過她的腦海,上帝啊!這些回憶為什么一定要突如其來、百發百中地狙擊她? “你為什么每天光吃烏冬面?” “那你為什么光吃炸醬面呢?” “因為炸醬面是黑的。” “因為烏冬面是白的。” 男人露出白色的牙齒撲哧笑了。 “你絕對不吃炸醬面,而我只吃炸醬面。這么說,你是圍棋白子一樣的男人了?” “呀哈,你是圍棋黑子一樣的女人啊!” “啊呀,非黑即白嗎?” “把世界一分為二!” “或許你是夜晚。” “那你就是白天了?” “那樣的話,我們即使生活在一起也永遠無法相見嗎?” “還是能相見的,晚霞滿天的時候。” 知秀喝的啤酒越多,心情就越陰沉,身體仿佛變成了一個盛滿啤酒的小橡木桶。她感覺自己正騎著一匹黑馬奔入一片漆黑之中,體內的記憶被狂風席卷著,撕扯著,飛走了。血色滲了出來,是晚霞嗎?她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同時動員全身的精神力量來整理心情。 真的,現在……知秀你真的能挺過去嗎?真的能忘記他,忘記那曾經撫摸你的心和靈魂的手,去跟別的男人相愛嗎?本來你也能跟一個男人白頭偕老的,可是現在,你怎么陷得這么深呢? 13樣東西送完了,請繼續惠顧,我向您保證,只要您提出要求,無論什么東西都會為您迅速送達準確地點。再見! 11天前,玄宰從第十三個地方———江陵四川海邊結束工作回來后,給互聯網世界中“掌中庭院”的主人發了一封電子郵件,他原先料想至少會收到一封回信,但這么多天過去了,依然沒有一片葉子落進他的郵箱。的確,事情已經結束了,委托人沒有義務非要給代理人回信。 遺憾。 玄宰回到了過去的生活狀態,調調車、擦擦車,悠閑地度過每一天。如果說有什么變化,就是他偶爾會想起那個把13樣東西送到海邊去的女人。幾天前他上網查找綠色主頁“掌中庭院”,卻發現那個主頁像海市蜃樓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可能是那個女人把它關閉了。 現在……尋找那個女人幾乎不可能了,連新寺站121號保管箱聯系的線索也斷了,他跟她分別在白天和夜里打開關上同一個空間的事再也沒有了。匿名的兩個人就像是被隔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中,沒有一扇門能讓他再見到那個女人,這種完全的封閉感令玄宰的心郁悶而沉重。 幾天來他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把毛毯鋪在地面上,把13盆香草中的12盆圍著毯子擺成一個圓圈,自己躺在中間,隨心所欲地翻滾。 過去他在加油站工作的時候曾經在電視里看過一個關于歐洲庭院的記錄片,畫面上展示了19世紀歐洲庭院里設置的花表———標示時間的花壇。 ……7點開放的萬壽菊、8點開放的傘花山柳菊、9點收攏的苦苣菜花、10點收攏的黃鵪菜、11點開放的伯利恒之星、12點開放的時鐘花……這樣按順序放著。 玄宰想起那個畫面,于是把12個花盆分別放在12個鐘點的位置上,自己趴在中間,每次挪動身體都能聞到從12個方向傳來幽幽的芳香。 香草的確是一種很特別的植物。 玄宰睡覺的時候才去床上,短時間的休息和發呆就在香草圍成的圓圈里,一段時間之后總是覺得心情舒暢,如釋重負。每天清晨睜開眼睛,他總會想起那個付給他香草的女人,轉眼之間就像縹緲的微笑一樣消失在空氣中了。 接受那個女人委托的最初目的已經達到了,已經用她的方法把那個女孩送出了自己的心,然而,現在,那個女人取代了女孩在他心中的位置,即使不能相見,即使無法相見,這種狀態也算是向前邁出了一步。 6月19日,凌晨,2點1分29秒。 玄宰趴在地上小睡片刻,兩只手疊放在頭下面,全身沐浴著淡淡的香氣。 黑暗荒涼的高速公路,冷風在發間盤旋,我溫暖的氣息,散發在空氣中,遙遠的前方,閃爍著依稀燈光。我的頭昏昏沉沉,我的視線模糊,我必須停下來,尋找今夜的棲身之所。一個女人站在門口,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這里是天堂,還是地獄?”她點起蠟燭,帶我進屋,我聽到走廊深處傳來聲音:“歡迎來到美麗的加州酒店。” 他們在院子里跳舞,淌著夏日的甘甜汗水,有些是為了記起,有些是為了忘記。我喊領班拿來好酒,“那東西我們早已停賣,自從1969。”那些喊聲依然從遠處傳來,在午夜把你驚醒,只聽他們在講:“歡迎來到美麗的加州酒店。” 歌曲的音符好像落葉飄落,旋律在空氣中飛舞,掠過寬闊的柏油路面。 玄宰正要挪動腳步,突然聽到“嗡————嗡————”的轟鳴,那既不是機器的聲音,也不是野獸的咆哮聲,那聲音穿透黃色、藍色的霧氣出現了,是摩托車手們。他們全都開著頭燈和大燈,幾百輛摩托車在柏油路面上激起氣勢磅礴的波濤,朝玄宰猛沖過來。 打頭的是一輛哈雷,后面的車隊則混雜著無罩式機車、越野車、障礙賽車等。奇怪的是,他們離玄宰越來越近,那種震耳欲聾的聲音反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幅無聲的圖畫。 在三角形隊伍的最前列,那個開著沉重的哈雷·戴維森的人! 啊……怎么可能?是父親! 很久以前那個凌晨從人間蒸發了的父親居然一邊把5人組合蝎子樂隊的《Holy Day》撒向空中,一邊經過玄宰面前。 爸爸! 玄宰張開嘴叫喊,但發不出任何聲音,仿佛聲音都被棉花吸進了空氣中。父親后面坐著一個女人,玄宰以前從未見過,中年,相貌平常,從穿著來看家境貧寒。父親一言不發,直視前方,是因為穿越了歲月的風塵嗎?他嘴角綻開的微笑像極了杰瑞米·艾恩斯干燥的笑紋,如同沙漠上的棱線。也許因為在風中穿梭而來,其他的表情似乎全被風吹跑了。女人環抱著父親的腰,閉著眼睛把臉貼在父親背上,臉上表情似乎有點兒悲傷又有點兒幸福。 摩托車手們的速度帶起一股風,27歲的玄宰的身體在風中像蘆葦一樣搖擺著。 爸爸…… 他們像風一樣向著前方穿透濃霧,像被水珠吞沒一樣慢慢消失了。 玄宰朝那個方向跑過去,用盡全力,跑得心臟都要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了,但只有《Holy Day》的音符融在淺藍、淡黃的濃霧中,摩托車隊蹤跡全無。 父親又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悲傷猛地涌到玄宰的喉嚨里,他跪在柏油路面上,仰起頭看著天空…… 就在這時,他醒了。 奇怪的夢。似乎夢中淺藍、淡黃的濃霧淌進心里充滿了心房,他感到十分迷茫,透不過氣來。父親雖然能用一塊大布蓋在摩托車上把它變走,但根本就不是騎摩托車的人,更不可能當上車隊隊長,騎著哈雷疾馳在摩托車隊最前列。 他的心被一片混亂包圍著,手伸向香煙盒,一瞥之間看到電腦屏幕上白色的光標在自己的個人主頁上像星星一樣閃爍著。 是誰呢?是新的顧客嗎? 我是快遞員,歡迎您! 謝謝。 是一個陌生的代號。 哦?您有何貴干? 您完成得非常好,那13樣東西。 啊…… 是那個女人!那個在電腦世界里開了一個“掌中庭院”又關閉了的女人。剎那間,玄宰感到有些慌亂————真難以置信,從未出現在自己夢里的父親居然騎著摩托車出現了,緊接著那個女人居然用別人的代號來訪問他的個人主頁,在間隔了10天之后。 玄宰心里一陣緊張,但情不自禁的喜悅還是洋溢在他臉上,停在鍵盤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謝謝您的來訪。 禮尚往來嘛。 您發來的電子郵件我看到了,回信晚了很對不起。 那算是售后服務吧。 真是的!自己只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嗎?心、思想和手指仿佛聯合起來耍弄他。那句話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但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說的話。玄宰感到茫然若失,緊盯著空白的屏幕。 您說話算數嗎? 什么? 您說只要我提出要求,無論什么事情都會替我處理好。 啊,當然了,我的工作要求我言必信,行必果。 您不會食言吧? 怎么可能呢?請放心,我說話絕對算數,只要是我的摩托車能運載的東西。總不會是……像房子那樣的東西吧?或者巨大的床? 不是。 那就成了,看來您有事情要委托我啊。 是的。 請告訴我日期、時間和送達的地點,方法跟上次一樣嗎? 哦。 要是您還要繼續考慮,以后給我發電子郵件也可以。 不是,可能的話,我想先跟您見個面。 嗯? 我想見面以后再說。當然,跟委托人見面是不是不符合您的原則? 當然是,如果不是那個女人,玄宰肯定一口拒絕了。原地不停閃爍的光標表明他在無言地思考,心猛烈地跳動著,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遇到,難免猶豫,但見面是那個女人提出來的要求,也是自己一直以來的愿望啊! 好,那就見一面吧。 于是那個女人在畫面上寫下了日期、地點和時間:6月22日,新村現代百貨商場對面的“漂流木”咖啡館,晚上7點。 那女人簡短地告辭后立刻從畫面上消失了。 玄宰匆忙點上一支煙,似乎要平靜一下心情。 記下見面的地點后,他讀了好幾遍跟那個女人的對話,總感覺不像是真的,像個奇跡。他曾經多么希望在路上能夠有機會跟她擦肩而過,或者即使一輩子都見不了面也再為她做點兒什么,而現在,她居然主動出現了! 到底要送的東西是什么呢?應該是比較重要的。幸虧自己沒問她綠色主頁為什么消失了,那畢竟是她的私事。 不管怎么樣,玄宰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本以為再也聯系不上的她終于有了消息。環顧13盆香草,他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心神蕩漾了。 似乎有什么好事就要發生了。 他在房間里踱來踱去,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嘴角露出微笑。 如果能跟她建立親密的關系會怎么樣? 這分明是不現實的想法,但萬一……萬一能那樣的話,送走13樣東西得到13棵香草的理由將最終歸結于他的新的愛情。 (摘自《你愛香草嗎》,[韓]金河仁著,荀壽瀟譯,南海出版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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