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懷念他夫人蕭珊的文字已經很多,可寫巴金和蕭珊感情的文章卻很少,但他們的愛情確是浪漫而又令人感動的。巴金在蕭珊去世后也曾寫道:“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她的骨灰里有我的淚和血。這是她的最后,然而絕不是她的結局,她的結局將和我的連在一起……” 一個小女孩出現在巴金的生活里 。保梗常赌,巴金在上海,仍住在友人索非的家中。這時的巴金已不再寂寞,他已經出版了決定他畢生走文學之路的頗有影響的中篇小說《滅亡》,接著又出版了《激流》《愛情三部曲》《巴金短篇小說集》第一、第二集和《門檻》等譯作,他已經是一位擁有許多作家朋友和千千萬萬讀者的“文壇巨子”。這一年夏季他還忙于和靳以一起創辦《文季月刊》,并從事文化生活出版社的編輯出版工作。除了寫作和編輯工作外,他還得分出很大一部分時間來閱讀大量的讀者來信,他總是一封封認真地拆閱,認真地回復。 巴金又拆開了一封信,突然,一張女孩子的照片掉了出來,他很詫異地拾起照片看了看。這女孩剪著一頭短發,額前還覆蓋著劉海,她頭上戴著花邊草帽,身著白衣黑裙,一臉天真稚氣的笑容。他下意識地翻過背面看了看,上面寫著“給我敬愛的先生留個紀念,阿雯,1936·8”。巴金微笑了一下,閱讀那封信:“敬愛的巴金先生,您的作品深深地打動了我,我對于其中那些受苦的人物寄予無限同情。”這女孩子還在信中向巴金介紹了自己的家庭和學校的情況,并十分坦誠地傾吐了自己的苦悶。她像當時給巴金寫信的許多青少年一樣,渴望巴金能給他們指出一條正確的生活道路,一條能改變這個不合理的社會的進步之路,革命之路。他們要效法巴金作品中那些勇敢的、進步的青年人,也想了解巴金是怎樣寫出這些人物,怎樣寫出這么動人的作品的。 這個女孩的本名叫陳蘊珍,后來有個筆名叫蕭珊。人們多叫她蕭珊。蕭珊曾因參加學生運動被迫停學一年,后來才進了高中。蕭珊給她最崇敬的作家巴金寫信,主要是想尋找一位導師。她對他滿懷崇拜的情愫,甚至一生尊稱巴金為先生。后來因為她追隨巴金投入抗日戰爭,在長期的接觸中感情的性質漸漸發生了變化,蕭珊愛上了她的先生。于是這女孩便成了闖進巴金愛情生活的第一個女性,也是惟一的女性。巴金像平時給千百個讀者復信那樣給她復了信。 在這之后的一天傍晚,在坐落于上海英租界南陽路的一所中學————上海愛國女子中學里,在校園一角的綠陰下,一個女孩坐在石椅上,她仿佛很神秘地從書包中取出一封信,深情地閱讀,興奮和感動使她的臉泛出美麗的桃紅色。這便是巴金寫給蕭珊的回信。信中的話語多少帶點長者的口吻,信中表現出來的熱情也不過是一位作家對他的讀者的熱情。他甚至像寫答卷一樣認真地逐一回答這位讀者提出的問題。他寫道:“小女孩,現在讓我回答你提出的問題。你問我是怎樣寫這些人物的嗎?我要說,是他們自己在生活,是他們按照自己性格的邏輯在發展,按照自己生活的道路在行動! “你又問我,我寫作的秘訣是什么,如果說真有什么秘訣的話,那么我的秘訣就是‘把心交給讀者’。我剛拿起筆的時候就是這樣想的。我不是為當作家才寫小說的……” 蕭珊收起信獨自微笑,顯得很動情。 她又拿出巴金的著作捧讀,一邊漫步,一邊無聲地誦讀,時而把書貼在胸前,臉上流露出陶醉的神色。 蕭珊正像一切年輕人一樣,無法控制勃發的感情,她急于想同巴金見面,想向他請教許許多多的問題,想更多地了解他。她為這第一次約會煞費躊躇,最后將時間定在收到巴金回信后的一個周末,地點定在新雅飯店,由她邀請巴金一同進晚餐。當然,她這一切舉措都帶著十足的孩子氣,難怪巴金將她呼做“小女孩”了。蕭珊比約會時間提前許多來到了飯店。她在店內張羅了一陣便到飯店門口等待。她踮腳翹首,目光穿過人群四處巡視?偹闩蔚搅,她興奮得滿臉通紅,一時有點不知所措,終于鼓起勇氣迎上前去,把巴金請進雅座間。 。保箽q的陳蘊珍和32歲的巴金相對而坐。面前擺著酒菜,但兩人都不曾舉箸擎杯。巴金顯得拘謹而且過于嚴肅。蕭珊微露羞怯,她用手撫摸著她帶來的剛出版的《愛情三部曲》說道:“先生,我很喜歡您這部新出版的著作,我很……崇拜您。” 在蕭珊和巴金的多次接觸中,蕭珊純真和熱烈的感情仍在不斷升溫。當然,這里面主要是英雄崇拜。她已無法拂去那時時在心頭漂浮的影像。那初次萌發的對于異性特有的情愫已浸潤著她整個心靈,使她不飲自醉了。但她自己并不曾意識到這一點。而巴金呢?工作幾乎占去了他全部的精力和時間。 記得在“一·二八”淞滬戰役爆發后,巴金的一部書稿《新生》被戰火燒毀了,事后巴金僅用了兩周的時間便重新寫完了《新生》。他認為,敵人能燒毀我們的家園,可永遠燒不毀中國人的精神。當時正在南京訪友的巴金為了“必要時交出自己的生命”,終于想盡一切辦法回到了戰火中的上海。日寇的覬覦使一切中國人不能不警惕?梢哉f,國家民族的安危、人民大眾的安危占據了巴金整個的感情世界,這個32歲的男子還不曾在愛情問題上動過心思呢!蕭珊的種種感情流露,巴金只看做是一個小女孩的天真表現罷了。 然而在19歲的蕭珊心里:“說真的,我很敬愛他,愿意和他在一起!辈恢獮槭裁矗是掩飾不住自己的羞澀。 我的懷念和千萬個母親、妻子的懷念連在一起 一個夜晚,有一位志愿軍戰士陪巴金越過敵人的炮火封鎖線。子彈拖著尖厲的哨音掠過陣地,炮彈爆炸的巨響接連不斷,使大地震動,山嶺搖晃,火炮一次次撕裂夜幕……巴金和戰士正貓著腰穿越封鎖線,子彈掠過他們的頭頂和耳邊。戰士低聲命令:“臥倒,作家同志!”話音未落,他已經撲到了巴金的身上。過后,他們迅速地站起來,顧不得拍掉身上的塵土,便猛地沖了過去。到達前沿陣地后,這位戰士對他說:“巴金同志,你不該越過這樣炮火密集的封鎖線到這里來。就在司令部找幾個人座談一下不是一樣嗎?”可巴金搖搖頭說:“那怎么行呢……”不待他說下去,戰士又問道:“您家里的人一定很掛念你的,是不是?” 巴金露出無限深情:“是的。”他沉默了一陣又說:“我妻子在信中寫了這樣的話:‘通過你,這些英雄的形象會保存,會活在每個人的心里。但是我還是一個母親,一個女人,有時候我的懷念是沉的,會叫人眼睛發潮!卑徒鹛痤^看了小戰士一眼,用非常清朗的聲音說:“我妻子接著又說:‘自然我懂得我的懷念是跟千萬個母親、妻子的懷念連在一起的,我不必要恐慌,我們即使在心理上也得打勝仗的!睉鹗柯犞犞,激動地流出了眼淚。巴金雖不曾流淚,但他心里非常了解蕭珊的思念有多么沉重,他太懂得蕭珊的心情了。她的信中常是頻頻叮囑:“常給我看到你的字,不必太多,一個,一個字,亦讓我知道你好! 深深的夜晚,山間正下著傾盆大雨。在朝鮮前線的坑道里,巴金采訪后被阻在這里。他便坐在一棵躺著的樹干上,靠著忽閃忽閃的油燈,在矮桌前,寫起稿子來。 在上海巴金的寓所里。蕭珊也正伏案書寫,她要把那無邊無際、無休無止的惦念通過這小小的筆端傾訴凈盡,事實上她是難以傾訴其萬一!孩子們吵著要爸爸時,她能想出辦法跟孩子解釋,卻很難自我安慰。嚴冬,她為巴金擔過心思,現在盛夏來臨了,她也為巴金擔心。她就,她不知道朝鮮熱天的滋味怎樣?她在信上問過這話,事后,又惟恐巴金會笑她。因為巴金不曾為朝鮮嚴冬的寒流叫苦,難道還怕熱天嗎?想到這里,她便自責,“一個女人的心有時會是這么狹窄”。她覺得自己溫情得可笑,分別幾個月,自己仍無進步,依然從個人感情出發。她甚至害怕巴金會因她而臉紅。她又為不知道巴金的通訊員是否還在他身邊而擔心,她滿懷熱望地說:“我多愿意我就是你的那位通訊員,照顧你的一切! 對于巴金,她永遠是一個馴順的小姑娘。在處理一切事務上她都習慣于尊重她的李先生的意見。有一段時間,上海的鋼琴大跌價,她想為女兒買架鋼琴,免得女兒上別人家去練琴。她先在信上向巴金提及這事,最后還是說,如果我的意思并不為你所反對的話,我想這么做!彼幌虬磿r給巴金在成都的妹妹寄錢,惟恐巴金擔心她會忘記。她給巴金的嫂嫂寄錢,她給巴金的一位有困難的朋友寄錢,因為她的李先生認為幫助人總是好事,蕭珊也這樣認為。有一次她想翻譯屠格涅夫的小說,便在信中請求道:“我知道你要譯這本書的,但還是讓我譯吧,在你幫助下我不會譯得太壞的。你幫別人許多忙,亦幫助我一次。”她還說:“作為一個練習,我希望為你所贊賞,這樣我就會有百倍的毅力和信心。”雖然她是如此的順從,但她卻能給巴金的作品提出不同的意見,而且常被采納。例如,她有一次在信中向巴金提出:“我覺得像‘翻妮’那樣的小孩子,他們生而不知‘父親’,他們的父親在遙遠的國土保衛朝鮮的母親與孩子,保衛祖國的幸福生活,他們該以有這樣的父親感到驕傲!然而不是幸福!腋!≡谄椒布毈嵁斨校裉煳也哦。所以我提議把‘她們會覺得有著這樣的父親是多么幸福的事情’,改為‘多么值得驕傲啊’。你的意思如何?”蕭珊是從自己的生活感受提出來的?磥,這個改動似乎更準確一些。 在蕭珊寄給巴金的信中常常有這樣一句話:“你的健康是第一位的!碧貏e是美國人在朝鮮大搞細菌戰爭時,巴金的健康是她最揪心的一件事。但是她也清楚地知道,她不能阻止巴金去感受志愿軍戰士所感受的一切,所以她改說:“你的健康對我們是第一位的!币簿驮谶@時,巴金正在朝鮮前線,冒著炮火硝煙下連隊,去了解志愿軍的英雄事跡,并作“寫作輔導講座”,隨后又在敵機轟炸聲中離開前沿陣地。可是,巴金并沒被敵人的炮火擊倒,他常和死神擦肩而過,卻終于沖出來了。也許這正因為他的堅貞不渝的妻子曾不停地祈望:“你會平安的,你一定得平安!” 只有一次,蕭珊抱怨了,那是因為巴金在信中夸贊瓦普查羅夫那首給妻子告別的詩寫得很好,讀了很受感動。蕭珊在回信中說:“你為什么要提那首瓦普查羅夫的詩呢,他是在跟人生告別,可是你為什么要向我說那首詩呢?我們快要見面了,再有一個多月我們就能互相握住我們的手!蔽覀兊淖骷野徒鹗莻感情細膩的人,可這次他疏忽了,他忘了在他處在生死難卜的戰爭威脅中時,他是絕不應當讓蕭珊去讀一首永別妻子的詩歌的,這會怎樣地刺痛她的心,這會怎樣地使她感到恐懼! 蕭珊是一個忠實的善解人意的妻子,是一個滿心溫柔體貼的妻子,也是巴金最謙恭的學生和崇拜者。她對巴金的愛已到了刻骨銘心的程度,她愿為他忍受一切而毫無怨尤,當她覺得她的感情是難以名狀的時候,她在信中寫出了這樣兩句驚世駭俗的話語:“你永遠是我的神,跟我的心同在!薄拔业哪抗庥肋h地跟隨著你。” 同時,她也堅信她的李先生對她的不滅的愛情。有一個端午節,她正好收到了巴金的信。雖然巴金不能同她一起過節,雖然他們相距那么遙遠,但她相信沒有什么可以隔離他們。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一個端午節,她捧著鮮花去看她的李先生。這回憶使她不禁怡然自醉,獨自微笑了,于是她又在信中寫道:“你還記得十五年前那個端午節捧著花來你那里的小姑娘嗎?”無須巴金回答,她當然知道,她的李先生絕對不會忘記這個小姑娘,哪怕再過一個世紀,他也不會忘掉她,想到這里,她獨自一人又甜蜜地笑了。 。ü澾x自《巴金與蕭珊》,王幼麟、劉恩義著,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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