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當代中國第一部關注死刑的小說，
被專家們認為是改變了過去那種“破案加愛情”或者“案件加黑
社會”的警界小說模式，
你覺得呢？
針對張華濤這個電話的性質是否屬于自首，刑警隊內部產生了分
歧……
1994年6月，《人與法》雜志記者陳暉去美國洛杉磯出席一個筆
會期間，遭遇了后來被稱為“世紀審判”的辛普森案件。回國后，他
開始追蹤這個案件。也就在這個夏天，他在北京邂逅了來自落城的女
警官柳青，并閃電般地愛上了她，但是柳青暫時卻沒有這個意思，她
在公安部的學習結束之后，便返回了落城。
柳青出生在“警察世家”，父親柳立中是落城前任的公安局長，
現已離休在家。但他一直記掛著13年前自己經辦過的一樁舊案：郊區
文化館的干部吳長春，因謀殺自己的妻子劉云而被判處了死緩。但是
這13年來，大獄里的吳長春從來就沒有停止過申訴。柳立中因此不安，
甚至懷疑這是否成了一樁冤案。可是一想到當初定罪的物證———死
者留在吳長春身上的幾滴噴濺狀血跡，卸任的公安局長就陷入了沉默。
作為物證鑒定工程師的柳青一回落城，就參與了一起強奸殺人案
的偵破。由于作案人具有相當的反偵察能力，案件從一開始就陷入了
困境。一個星期后，一場大雨暴露了受害者被掩埋的尸體，經過法醫
鑒定，兩名死者在生前遭受了輪奸，然而更觸目驚心的是，被害人實
際上是被活埋致死的。這一發現使案件升級，上級機關要求限期破案。
也就在這個時候，柳青在舉報中心接到了一個匿名電話。對方是
一個男人，他詢問那兩個遇害的姑娘是否因為活埋致死的。柳青預感
到，此人極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電話里傳出火車站的背景聲，柳青
把這個情況及時向隊長報告，刑警們立刻趕赴火車站，將犯罪嫌疑人
張華濤抓獲。案件很快得到偵破，四名犯罪嫌疑人相繼落網。但是，
針對張華濤這個電話的性質是否屬于自首，刑警隊內部產生了分歧。
柳青和少數人是主張按自首論處的，因為對方這個電話故意暴露了位
置，這個張華濤原來是一名復員的特種兵，如果不是為了自首，是不
會這么做的。但這種觀點沒有被上級采納。
為張華濤擔任辯護律師的是李志揚，盡管他在法庭上極力為當事
人辯護，但最終還是沒有獲得成功。四名罪犯都被判處了死刑。在行
刑前，張華濤提出要見一下那天接他電話的女警官，上級滿足了他的
要求。于是張華濤說出了自己當年受到的不白之冤，也道出了本案的
真相————原來他是一個性無能者，不可能強奸，但確實掩埋了兩
具“尸體”————他不知道當時受害者還活著。這個發現，引起了
律師的關注，他多方奔走，結果依然沒有改變法庭最終的判決。法官
說，僅憑張華濤活埋了兩個人也是罪不可赦。很快，張華濤被押赴刑
場執行槍決。他留在人間最后一句話是：我愿意向醫學院捐獻我的遺
體。
刑場上的那一幕讓柳青受到了震動。幾天后，她隨李志揚去了山
里，順便想看看那里的玉秀山新近發現的石窟佛像。18年前，作為知
青的李志揚曾來到這個叫橋頭的村子插隊。這些年來，他總會抽空到
這里走走，做一些社會調查。在橋頭小學，柳青認識了李志揚的小兄
弟、靦腆的鄉村教師安小文，并在他的陪同下參觀了玉秀山石窟佛像，
那尊杰出的觀世音讓柳青留連忘返。這天黃昏，李志揚向柳青講述了
自己的一件往事：當年，他回城參加高考，在橋洞里躲雨時遇見了一
個梳著長辮子的陌生姑娘，他們在一起度過了難忘的一夜，那或許就
是他的初戀吧。但是多少年后當他再見她時，她已經嫁人并有了一個
男孩。律師的經歷讓柳青感動，她這才想起，這個李志揚目前也還是
一個獨身男人————他的妻子在幾年前因為白血病離開了他。柳青
對律師有一些好感，但又覺得他身上缺乏那種“很男人”的東西，而
這一點，北京的那個陳暉是不缺的。柳青發現，自己不經意地站到了
兩個男人之間。
就在距離槍響五分鐘之前，最高法院的電話來了，下達了死刑暫
緩執行的命令，上演了驚心動魄的“刀下留人”一幕……
雖然與女警官只有短暫的接觸，但在記者陳暉看來，像柳青這樣
的女人，正是他多年尋找的伴侶。于是春節之后，他來到了落城。意
外的重逢讓柳青感到高興，但是她欣賞陳暉的才華，卻還不能接受他
的感情。晚上，柳青為陳暉接風，無意中發現了自己的女同事沈蓉和
市政法委書記郁之光在一起。看來，關于他們的那種緋聞不像是杜撰。
陳暉此番來落城還帶著一項采訪任務。落城大學的兩名學生在戀
愛期間女方懷孕，校方遂將兩人開除，認為是不正當的男女關系。陳
暉想就此事進行調查，并做出報道。可是，他的采訪很不順利，無論
是兩名當事人還是校方，都予以拒絕，讓他很掃興。而更令他沮喪的
是，他無意中看見了柳青和李志揚的接觸，就誤以為其已經另有所愛，
于是不辭而別。回到北京的陳暉繼續追蹤他的辛普森案件。這個案子
已經審理很久了，控辯雙方都在不斷地出示證據，都在大量地傳喚證
人，案件愈發撲朔迷離。辛普森如果有罪，他就會被判處死刑、送上
電椅；如果無罪，自然就會被釋放。這個案子之所以吸引了全球的目
光，就在于這種性質的兩極狀態。
被落城大學開除的兩名學生，叫魏環和江旭初。魏環以前和柳青
住一個大院，她父親去世后，由叔叔魏如柏一手撫養。這個魏如柏現
為落城的副市長，他不能容忍侄女的“丑聞”，親自安排人將其強迫
做了人工流產。這對魏環構成了致命的打擊，遂產生了輕生的念頭。
他們決定殉情，魏環要求江旭初先把她殺死，然后自殺。江旭初同意
了，但在實施的過程中出現了偏差，魏環被一刀刺死，江旭初卻自殺
未遂，然后他向警方報了案。盡管這對幼稚的年輕人是殉情，但法庭
的裁定卻是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江旭初死刑。李志揚律師為此多方奔走，
希望能給江旭初找到一條生路，但還是遭遇了失敗。情況緊急，陳暉
帶著李志揚連夜去找最高法院的王庭長，向其說明真相。翌日上午，
江旭初被押赴刑場，就在距離槍響五分鐘之前，最高法院的電話來了，
下達了死刑暫緩執行的命令，上演了驚心動魄的“刀下留人”一幕。
江旭初的案子得到重新審理。江旭初本人卻在法庭上高喊：我可
以去死，但我宣告無罪！在帶出法庭之際，他突然掙脫了法警的看守，
一頭撞向了一輛大卡車……
安小文雖然對自己的罪行深感內疚，但對與“青萍”的見面一點
也不后悔……
江旭初的撞車自殺，并與魏環合葬，這曲現代“梁祝”的挽歌使
三個關心本案的年輕人受到震動，他們出席了葬禮，卻沉默無言……
幾天后，柳青陪同陳暉去玉秀山看石窟佛像。意外的是，她發現
了那尊帶有標志性的觀音佛頭已經被人“偷梁換柱”了————現在
的這個佛頭是贗品。他們立即報了案，經過偵查，警方的視線圈定在
橋頭小學的教師安小文身上，但此時，安小文已經不知去向，卻在離
開學校之前，請來了油漆匠把學校破舊的桌椅一律整修油漆。警方遂
向全國發出了通緝令。不久，北京警方在天安門廣場捕獲了畏罪潛逃
的安小文。柳青隨特別行動小組連夜飛抵首都，并主持了對安小文的
預審。面對安小文，柳青的心情顯得十分復雜。她采納了陳暉的建議，
以一種朋友的方式開展工作，使安小文如實坦白了自己的罪行。直到
此時，女警官才知道，原來這個安小文僅因為在電腦網絡上邂逅的一
個自稱“青萍”的所謂女子，鋌而走險，協助一個叫路一達的文物販
子盜走了觀音佛頭，獲利五萬元，以用于來北京和那個“青萍”見面。
但是他還是白等了一場。令柳青驚訝的是，安小文雖然對自己的罪行
深感內疚，但對與“青萍”的見面一點也不后悔。他說：“我這輩子
還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任何女人對我說過這么多的話，盡管那是個
虛幻的女人。”
李志揚擔任了安小文的辯護律師。但是，由于這個案子的主犯路
一達沒有歸案，被盜的佛頭也沒有下落，案子只好暫時掛了起來。律
師預感到被盜文物可能出境，這將對安小文的量刑很不利。
陳暉根據江旭初一案撰寫的“槍下留人”特寫見報之后，引起了
廣泛關注。已經在落城監獄服刑13年的吳長春也給陳暉寫信，申訴自
己的冤屈。于是陳暉再度飛抵落城，對此案進行調查，而此時，落城
又發生了一起血案————落城政法委書記郁之光的妻子王佩霞在家
中被人殺害。警方偵破的焦點首先對準了女警官沈蓉。
柳青只能是好言相勸，勸她后退一步。沈蓉卻說：我早就沒有退
路了……
落城政法委書記郁之光與女警官沈蓉認識已達8年之久。郁之光
是靠著岳父上來的，但他個人的情感生活很不幸福，所以在岳父去世
之后，他與沈蓉的情人關系就到了半公開的程度。沈蓉為此離了婚，
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和郁之光重組家庭。但是郁之光卻沒有辦法和妻子
分手，一來，他還必須仰仗著老丈人從前的關系庇護，以保證仕途的
平坦；二來，妻子王佩霞暗中掌握了他受賄的證據，一旦他情斷義絕，
她就會拼個魚死網破。面對沈蓉的一往情深，郁之光一籌莫展。
現在，郁之光又上省委黨校學習了，輿論都說，這個年富力強的
男人還會高升，不會回到落城了。這使原本就不塌實的沈蓉更加惶惑，
那些日子，沈蓉總是私下向柳青傾訴，又變得有些疑神疑鬼，總覺得
有人想害她。對此，柳青只能是好言相勸，勸她后退一步。沈蓉卻說：
我早就沒有退路了。
也就在這時，王佩霞在家中被殺了。現場的勘察基本上排除了謀
財害命的可能性，警方認為情殺的可能性極大。可是，案發當天沈蓉
出差在外，不可能直接行兇作案，那么，她是否會雇兇殺人呢？柳青
對沈蓉的第一次談話是平靜的，沈蓉表現得異常鎮定，然而正是這種
“異常鎮定”，加劇了柳青的懷疑。她很快在一只保溫桶上提取到一
枚指紋，這是沈蓉的弟弟沈強的，與案發現場的那枚陌生的指紋特征
一致。當晚，沈強在外地被抓獲歸案。與此同時，郁之光也在第一時
間向紀檢部門交代了自己和沈蓉8年之久的“不正當男女關系”，并
認為沈蓉涉嫌謀殺了他的妻子。至此，沈蓉承認自己策劃了這次謀殺，
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但她的弟弟沈強卻一口咬定，姐姐沒有參與謀
殺，她只是希望把事情擺平，而“擺平”并非就是特指殺人，他愿意
承擔罪責。可是這些都沒有被法庭采信，沈家兄妹都將面臨著死刑的
判決。幾天后，一審的結果出來了，沈蓉被判處了死緩。柳青和李志
揚都松了一口氣，惟獨陳暉覺得不安，他預感到輿論和民憤將會影響
到最終的判決。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一時間，輿論嘩然，認為一審
的判決不公，都要求殺掉沈蓉這個警察隊伍中的敗類。很快，二審改
判了，決定對沈蓉和沈強都執行死刑。
臨刑前，柳青去監獄看望了沈蓉，并為她買了一條好看的褲子。
在那年冬天的一個早晨，沈蓉被押赴刑場執行了槍決。令柳青吃驚的
是，為沈蓉收尸的竟是李志揚。而且，包括父親柳立中在內的幾個老
刑警隊的人，共同出錢，為沈蓉買下了一塊墓地。李志揚含淚坦言，
自己當年在這橋洞里遇見的那個姑娘，就是沈蓉……
落城法院宣布了吳長春無罪，冤屈13年的他終于回家，與老父親
抱頭痛哭。
這年冬天剛過，某地警方致函落城刑警支隊，說他們最近破獲的
一樁案件中，犯罪嫌疑人何大海交代，自己13年前在落城還殺了一個
叫劉云的女人。消息傳來，令老局長柳立中流出了眼淚，現在，他的
心事可以了卻了。原來，這個何大海就是吳長春家的鄰居，只因作案
時年紀還小，從而滑過了警方的視線。
柳青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北京的陳暉，陳暉第二天就飛到了落城。
很快，落城法院宣布了吳長春無罪，冤屈13年的他終于回家，與老父
親抱頭痛哭。至于當初定案的那幾滴噴濺狀血跡的解釋，陳暉從柳青
那里得知，是由于死者體內的氣體擠壓所致，為此，他們還專門進行
了一次實驗。陳暉不無感嘆，說要是當時你們做了這種實驗，吳長春
也就不會在牢中度過13年了。
李志揚律師因為一次意外的車禍住進了醫院，柳青和陳暉前來探
視。從律師這里，他們聽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那尊被盜出境的觀音
佛頭，最近在歐洲一家著名的拍賣行以一千萬美金的價格，被不知姓
名的人買走了。律師認為，東西既然追不回來，也就意味著要拿人問
斬了。此時，安小文已經被羈押了一年多。李志揚希望陳暉能接手這
個案子，陳暉沒有推辭。然而，法庭最終的判決，還是對安小文執行
了死刑。這個30歲的年輕人因為一場虛幻的愛情犯罪，以致付出了生
命的代價。
安小文被執行槍決的那個晚上，陳暉在北京的寓所里喝得酩酊大
醉。天亮時分，他收到了關于辛普森案件最后的消息。盡管控方“鐵
證如山”，但有一條證據被辯方證明是警方作弊，于是遭到陪審團的
徹底摒棄。終審法院最后裁定：辛普森無罪。面對這種判決，美國民
眾大多數是不滿意的，但法庭不會因此改變判決。一個九歲的白人女
孩說：在辛普森有罪逃脫了法律的制裁和辛普森無罪而受到法律冤枉
的兩種情況下，她寧可選擇前者。這個事實令陳暉感動不已。
柳青決定離開落城了。她如愿考取了北京一所高校的研究生，從
而也與陳暉拉近了距離。就在她即將離開落城時，警方破獲了一宗銀
行搶劫案。一個外號叫老鼠的犯罪嫌疑人交代說，一年前，他曾被一
個叫狐貍的家伙雇用，企圖謀殺一個叫沈蓉的女警官。他幾次的行動
都沒有成功，正當他再次準備動手之際，狐貍來電話說，事情不做了。
沒過多久，狐貍也因為喝醉酒掉進江里淹死了。
老鼠的交代令柳青十分震驚。她想起以前沈蓉對自己的傾訴，竟
然和老鼠的行動計劃完全一致。那并非神經質的囈語。而且，在沈蓉
作案后的第二天，老鼠對她的謀殺便立刻撤消了。這難道是巧合嗎？
憤怒中的柳青不能不想到一個人，那是一個道貌岸然的男人，也是一
個平步青云的男人，更是一個陰險惡毒的男人！這個人其實一直在陰
影里布置著一場謀殺，目標就是和自己睡了8年的女人。結果，愚蠢
的女人竟搶到了他的前面，殺了他的妻子；然后這個女人又被判死刑。
現在，這個男人在做了自我批評之后，又被安排到外地繼續做官去了，
還就地娶了一個年輕的新太太……
柳青想，這個男人把什么都做得滴水不漏，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自然也就不會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柳青堅信，他一定會下地獄！
（長篇小說《死刑報告》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12月出版）
□潘軍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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