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秋千架上的童年, 截然兩種人生旅途, 請看—— 張愛玲惟一的弟弟回憶姐弟身世,家庭變故,人世滄桑…… 我母親思想開明,是舊社會的進步女性 那一年,我父母26歲。男才女貌,風華正盛。有錢有閑,有兒有女。有汽車,有司機;有好幾個燒飯打雜的傭人,姊姊和我還都有專屬的保姆。那時的日子,真是何等風光啊! 但不久我父親結識了一班酒肉朋友,開始花天酒地。嫖妓,養姨太太,賭錢,吸大煙,一步步墮落下去。 我母親雖然出身傳統世家,思想觀念卻不保守。母親對父親的墮落不但不容忍,還要發言干預。我父親雖也以新派人物自居,觀念上卻還是傳統的成分多,這就和我母親有了矛盾和對立。 我姑姑也是新派女性,站在我母親這一邊。后來發現兩個女人的發言對一個男人并不產生效力,她們就相偕離家出走以示抗議——名義上好聽一點,是說出國留學。1924年夏天,我母親28歲,已有兩個孩子。這樣的身份還要出國留學,在當時的社會是個異數。由此也可看出我母親的果敢和堅決。姊姊在《童言無忌》里說: 我一直是用一種羅曼蒂克的愛來愛著我母親的。她是個美麗的女人,而且我很少有機會和她接觸,我4歲的時候她就出洋去了,幾次回來了又走了。在孩子眼里她是遙遠而神秘的。有兩趟她領我出去,穿過馬路的時候,偶爾拉住我的手,便覺得一種生疏的刺激性。 姊姊比我活潑伶俐,討人喜歡 從我有記憶開始,母親已和姑姑出洋去了。姊姊和我,成天就由保姆帶著,在院子里玩。我從小就常發燒感冒,有時保姆帶著姊姊出門去,我只能留在家里。小小年紀,我就覺得姊姊比我幸運,也比我活潑伶俐,討人喜歡。 那時姊姊和我最快樂的事是母親從英國寄衣服回來。保姆給我們穿上新衣服,仿佛過新年一般喜氣洋洋。有時母親還寄玩具回來,姊姊一個,我也一個。當時我們都還小,保姆照顧我們也周到,對于母親不在家中,似乎未曾感到太大的缺憾。后來年紀大了以后,回想母親自國外給我們寄衣服和玩具這件事,我才了解她當時的心情是何等的無奈! 姊姊后來在《私語》里說,帶我的保姆“張干”,“伶俐要強,處處占先”;領她的“何干”,“因為帶的是個女孩子,自覺心虛,凡事都讓著她”。因此她說:“張干使我很早地想到男女平等的問題,我要銳意圖強,務必要勝過我弟弟。” 我覺得是多余的。她不必銳意圖強,就已經勝過我了。這不是男女性別的問題,而是她的天賦資質本來就比我優厚。 我弟弟實在不爭氣,因為多病,必須扣著吃,因此非常地饞:看見人嘴里動著便叫人張開嘴讓他看看嘴里有什么。病在床上,鬧著要吃松子糖——松子仁舂成粉,攙入冰糖屑——人們把糖里加了黃連汁,喂給他,使他斷念,他大哭,把只拳頭完全塞到嘴里去,仍然要。于是他們又在拳頭上擦了黃連汁。他吮著拳頭,哭得更慘了。 姊姊在《私語》里的這段描寫,如今我是完全不記得了。只有“多病”這件事,一直是記得的;因為多病,她能吃的我不能吃,她能做的我不能做。我從小在姊姊心目中的分量,從她這段描寫就很清楚地確定了。此后的人生進展,細節盡管曲曲折折,形貌變化多端,但我的生命基調和方向,無非也就如姊姊描寫的那般,虛弱無奈地活了大半輩子。 姊姊并未寫我們搬離天津的真相 我們在天津的童年,前后6年。1928年,我們又搬回上海來了。那一年姊姊8歲,我7歲。 關于我們搬回上海的原因,姊姊在她的散文里從未寫出真相。雖然姊姊后來與我父親決裂,曾在文章里把父親寫得十分不堪,但到底還顧到他的基本尊嚴,真正的原因是,我父親“官位”不保。他在津浦鐵路局那個英文秘書的職位雖然是個閑差,總算也是在我堂房伯父轄下的單位,他不去上班也就罷了,還吸鴉片、嫖妓、與姨太太打架,弄得在外聲名狼藉,影響我堂房伯父的官譽。1927年1月,張志潭被免去交通部總長之職,我父親失去了靠山,只好離職。他丟了這個平生惟一的小小官差,心里當然深受刺激,這才痛下決心,趕走了姨太太,寫信求我母親回國。我們于1928年春天搬回上海——因為我舅舅一家都住在上海。 辦離婚手續時,母親說:“我的心已經像一塊木頭!” 后來我父親沒遵守承諾,又開始吸鴉片。母親對婚姻徹底絕望了,不再凡事聽從父親的意見,堅決要送姊姊去美國教會辦的黃氏小學插班入學六年級。姊姊在《必也正名乎》里提到這一段: 10歲的時候,為了我母親主張送我進學校,我父親一再地大鬧著不依,到底我母親像拐賣人口一般,硬把我送去了。 過了不久,我父母就離婚了。姊姊和我都歸父親監護和撫養,但我母親在離婚協議里堅持我姊姊日后的教育問題——要進什么學校——都需先征求她的同意;教育費用則仍由我父親負擔。 我姑姑看不慣我父親的墮落,在我父親離婚后也搬了出去。我們這個家,回復到天津時期:花園,洋房,狗,一堆傭人,一個吸鴉片的父親,沒有母親。 1934年,姊姊已經是圣瑪利亞女中高一的學生。我父親這才答應讓我到學校去上學。因為在家跟私塾先生學了一些,我插班考試,進了協進小學讀五年級。這個學校不如圣瑪利亞女中那么高級。 不久,我父親再婚。我們這個平靜了一段時間的家,又開始紛擾起來了。 1937年夏天,姊姊從圣瑪利亞女校畢業,她向父親提出要到英國留學的要求,但被拒絕了。父親那時經濟狀況還沒有轉壞,但他和后母吸鴉片的日常開支太多,舍不得拿出一大筆錢來讓姊姊出國。姊姊當然很失望,也很不高興,對我父親及后母的態度就比較冷淡了。 后來我才聽說,我母親為了姊姊出國留學的事,1936年特地回上海來了。她托人約我父親談判姊姊出國的問題,父親卻避而不見。不得已,才由我姊姊自己向父親提出的。結果不但遭到拒絕,還受到我后母的冷嘲熱諷。我姊姊受傷最深的就是她在《私語》中寫后母罵我母親的話: 你母親離了婚還要干涉你們家的事。既然放不下這里,為什么不回來?可惜遲了一步,回來只好做姨太太! 不久日軍攻擊閘北,我舅舅家那時剛從蕪湖搬回來,住在淮海中路的偉達飯店,母親也住在那里,就派人來把我姊姊接過去,在那里住了兩個禮拜。 后來姊姊回家來了。她走的時候雖讓我父親知道,卻沒跟后母說一聲,后母就開罵,打了她一巴掌。姊姊拿手去擋,后母卻說姊姊要打她,上樓去告狀。我父親不問青紅皂白,跑下來對我姊姊一陣拳打腳踢,把我姊姊打得倒地不起還不罷休。幸虧我祖母留下的老傭人何干不顧一切去把他拉開,姊姊才沒有真的被他打死。 我姊姊當著全家大小受這一頓打,心里的屈辱羞恨無處發泄,立即想要跑出去。但我父親已下令那兩個門房不準開門,連鑰匙也沒收了。何干偷偷打電話去我舅舅家,第二天我舅舅和我姑姑來為我姊姊說情,順便再提讓我姊姊出國讀書的事。結果說情無效,我后母又在一旁冷言熱語的,我父親和我姑姑一來一往都不善罷甘休,竟至兄妹扭打起來了。我姑姑的眼鏡被打破,臉上受了傷,一直在流血。我舅舅拉著她,要她趕緊上醫院去。姑姑臨走時發誓說: “以后再也不踏進你家的門!” 我姑姑和舅舅走后,姊姊就被軟禁在樓下的一間空房里。那段日子,我也不大敢到她房里去看她。因為我父親下令,除了照料她生活起居的何干,不許任何人和她見面、交談;也囑咐看守大門的兩個警衛務必看緊,不許我姊姊走出門。 姊姊在那空房里也沒閑著,偷偷地為她的逃走作準備。每天清晨起來后,她就在落地長窗外的走廊上做健身操,鍛煉身體。后來她得了痢疾,身體虛弱,每天的健身操才停了。 我父親從何干那里知道我姊姊患了痢疾,卻不給她請醫生,也不給她吃藥,眼見得病一天天嚴重。姊姊后來在《私語》里把她軟禁、生病、逃走的經過寫得很清楚,但不知是有意或無意,她漏寫了一段,就是我父親幫她打針醫治。 原來何干見我姊姊的病一日日嚴重,惟恐我姊姊發生什么意外,她要負連帶責任。她躲過我后母的注意,偷偷地告訴我父親,并明確表示我父親如果不采取挽救措施,出了事她不負任何責任。何干是我祖母留下的老女仆,說話比較有分量。我父親也考慮到,如果仍撒手不管,萬一出了事,他就要背上“惡父”害死女兒的壞名聲,傳揚出去,他也沒面子。 于是父親選擇了消炎的抗生素針劑,趁后母不注意的時候到樓下去為我姊姊注射。這樣注射了幾次后,姊姊的病情控制住了。在老保姆何干的細心照料和飲食調養下,姊姊終于恢復了健康。 我寫出姊姊漏寫的這一段,并不是為我父親辯白:事實上他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名聲而不得不采取挽救的措施。但何干給我父親的忠告,是真正地立了一大功。如果沒有何干這個關鍵性建言,中國的文壇也許就沒有“張愛玲”了。 我知道姊姊一直在為逃走作準備,但不敢去告訴父親。1938年初,將近舊歷年的時候,我姊姊趁兩個警衛換班的空當,偷偷地逃走了。何干受她的連累,被我父樣大罵了一頓,不久之后也就離開我家,回皖北養老去了。 過沒多久,姊姊就把她被軟禁的經過寫成英文,投到《大美晚報》發表。 我父親一直是訂閱英文《大美晚報》的,自然看到了這篇我姊姊的控訴。他為此又大動肝火,但脾氣發完了也無可奈何,到底我姊姊的文章已經發表了!1944年我姊姊在《天地》月刊第十期發表《私語》,把這件事又細說了一遍,我父親除了難堪與矛盾已經無法生氣———那時我姊姊已是上海最紅的作家了。 姊姊投奔母親,增加母親的經濟負擔,但母親仍請了一個猶太裔的英國人為姊姊補習數學,讓她參加倫敦大學遠東區的考試。據說當時的補習費是每小時5美元。我姊姊發奮圖強,考了個遠東區第一名。但是歐戰爆發,她沒能去倫敦入學,1939年才改入香港大學。 母親礙于離婚協議,她不能帶我姊姊出國。1936年她回上海爭取我姊姊到英國讀書,一方面是為我姊姊教育著想,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借這機會把我姊姊帶在身邊。這個希望后來破滅了。 以前母親回國來,姊姊要去姑姑家看她,而我總是被父親和后母拉住,不許去。我為此哭鬧過很多次,他們還是不讓我去。1938年初姊姊逃走后,我在家里很孤單,很想念她。那年放暑假,我就偷偷地到她們的住處找我母親和姊姊,希望留在她們那里住下來。我母親委婉地解釋她的經濟能力要供養我姊姊讀大學已經很吃力了,勸我要回父親的家,好好地讀書。母親說完這些話,姊姊和我都哭了。回到父親家,我又哭了好多次——從此我和姊姊再也不能一起生活了。 1948年我從無錫回到上海,又去看我母親。那時我父親及后母已淪落到搬到14平方米的小屋住了。我勸母親回上海來定居,找一個房子,把姊姊也接過來同住,以后我回上海也可有個安身之處。母親淡漠地說:“上海的環境太骯臟,我住不慣,還是國外環境比較干凈,不打算回來定居了。” 我當時認為這個理由很勉強,很想問她是否在國外有了要好的男友或準備在國外再婚?但又覺得這樣問很不禮貌,也就沒說出口。哪曉得那時她心愛的男友已經死于戰火了呢?又哪曉得不久后我母親真的又出國了;那次的見面,竟是永訣! 1938年,我姊姊逃出了我父親的家。1948年,我母親離開了中國。她們都沒有再回頭。 (摘自《我的姊姊張愛玲》,文匯出版社出版)□張子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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