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失學女童,如同一棵卑微的小草,但她從未放棄任何沐浴陽光拼命生長的可能。她長大了,她的世界開闊了,她的心也承受過疼痛。 然而她如向日葵一樣,她一生的愛情和感動只為一個人綻放…… 初潮那天,她失學了 皖南柳安山村里的霧里青中學原是一家地主的宅院,女生廁所的門墻上遭到籃球撞擊,引起一陣驚慌。班長丁貴琴忽然指著丁小麗尖叫起來,“你流血了!”聲音又高又陡,猶如一只薄瓷碗碎裂迸濺開來。 處于目光焦點中心的丁小麗臉色蒼白,驚懼而慌張地垂下了頭,雙手本能地提著心愛的醬紅色燈心絨褲子。 丁小麗剛踏進教室,母親汪月花的喊聲驚心動魄地敲在她的腦后,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汪月花像老鷹叼住小雞一樣揪著她的頭發,把她拖出教室,醬紅色燈心絨褲子被地上的瓦礫勾住撕爛。這就是一九七五年,丁小麗十五歲,上初中二年級,她失學了。 曾帶給她外部世界和氣息的課本,模糊的希冀都似乎變得荒謬。她感覺到絕望那強有力的、冷冰冰的手從她面頰撫過。那一天恰是丁小麗的初潮,所以她格外的銘心刻骨。從此,她就只是一個小飯店的打雜了。 兩年的時間流逝,一天,小飯店的販夫走卒中,忽然出現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男人。他挎著一個大挎包,風塵和疲憊依舊遮掩不住渾身的儒雅,坐下來就拿出一本書,“一條魚,一盤蔬菜。”說完埋頭看起書來。他就是省一大歷史系教師馬奇。丁小麗已經發硬的讀書情節沸騰起來。他們談起了《紅樓夢》,丁小麗不喜歡,因為太傷心了。這正是馬奇對這本書對整個世界的感覺。“‘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這不是傷心又是什么?”馬奇埋頭在賬單的后面寫下了自己的地址。丁小麗珍貴地收藏起來。 在某個夜晚,她聽到何老六和母親的對話,慣常的生活變得屈辱而不可忍受,她攥著馬奇留下的紙條投奔而去。兩腳一落上繁華都市的街道,立即就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棵長在路邊的卑微的小草。大病使丁小麗進入馬奇的家門,她發燒,腹瀉,馬奇不由分說把她抱到浴室的大澡盆里洗刷,他的手被這個女孩緊緊握著過了一夜。 第二天,馬奇驚訝地發現家里的積垢被洗刷得干干凈凈,一種久違的家常的溫馨感打動了這個離婚后玩世不恭的男人。可是說實話,這個投奔他而來的女孩帶給他一種不愿忍受的負擔感,他把她“趕”出家門,又心中不安地把她找回,還是他的情人之一,才華橫溢的藝術系教師劉蘭蘭給丁小麗找到一個棲身的小角落。馬奇給她找到食堂清潔工的活。這一天,馬奇與劉蘭蘭談笑風生,走進食堂,挑了一張比較干凈的桌旁坐下,沒吃兩口,毫不經意之間,一道殘酷的景象呈現在馬奇面前。丁小麗半跪著正用毛刷刷洗碗池上的積垢,正好有兩個瀟灑的學生將大半碗剩菜飯倒進池里,一根面條濺到丁小麗臉上,其神氣將丁小麗映襯得就像一只賤狗。馬奇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你的表情會引起誤會的,先生!”劉蘭蘭聳了聳肩。“你成不了大藝術家!因為你不善于為人類的苦難激動!”馬奇惱火了。 他走了,漫長的三年杳無音訊 在馬奇和劉蘭蘭的幫助下,丁小麗成為藝術系的旁聽生和報社攝影記者。一個除夕的夜晚,可以想象的人們的溫暖把他們的孤獨和寂寞放大到極限,馬奇第一次觸碰到她的皮膚,仿佛觸電一般,一種薄薄的、非常徹底的紅色突如其來覆蓋了她整張臉,燃起了馬奇的某種欲望。他憐愛地捧起丁小麗的臉,夢囈一般感嘆道: “一本從未打開,也從未被人見識過的書!” 他的臂彎里攬著一個暖烘烘的、顫抖著的、軟綿綿的女孩子;慢慢地,她的胳膊也伸上來摟住他的后背。忽然門被敲響了。是歷史系的資料員,也是馬奇的情人之一,尷尬與慌亂中他竟示意小麗躲進了衣柜…… 陳晨是丁小麗鄉村里的小老師,也是馬奇班里的學生。他因為戀愛出軌被學校開除,馬奇無能為力,陷入巨大的痛苦中,讓一個年輕人這樣坦白自己的私生活,是對人的尊嚴的侮辱,是對人格的凌遲。系里王書記,一個不學無術的家伙,他假意透露出的可能提拔馬奇的信息,夾雜著對他的自由生活方式的抨擊,立刻就使他選擇了離開丁小麗。他們斷斷續續三年的同居結束了。 倔強自尊的丁小麗刻苦、勤奮,并且通過了成人大學考試,畢業舞會的那夜,丁小麗熱烈的舞姿讓馬奇在湖邊嫉妒得以淚洗面。 丁小麗被聘為記者部副主任,馬奇邀請她到了自己家,他把所有的燈都打開,深情地向丁小麗伸出手來,“嫁給我吧,做我的妻子。”她讓眼淚就那樣流。一種猝然掉入一個纏綿愛情故事的感受抓住了她,遭遇到這樣的故事,并且終于成為故事的女主角,讓她覺得自己攬住了幸福和快樂的枝頭。 與系里官僚的格格不入,令馬奇辭職下海,開了一家帶有強烈自嘲意味的三原色清潔公司,大學教師當清潔工一時成為社會話題。丁小麗的母親和弟弟突然來訪,馬奇以為是丁小麗刻意隱瞞,他們的粗鄙令他不堪忍受,負氣離家,絕塵而去,甚至消失了蹤影。群龍無首,公司癱瘓了,丁小麗放棄了得來不易的記者職業,全力經營清潔公司。為了撫養馬奇和前妻的女兒馬小鳳,丁小麗忍痛打掉了腹中的胎兒,還送同患胃癌的馬奇的父親和岳父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歷程。所有這些,都源于對馬奇的愛,她等待著有一天可以對他作出交代。 沒有我,你不是過得很好嗎 幾年過去了,在清潔公司干活的弟弟小和尚把登載馬奇文章的報紙扔到丁小麗面前,文章的題目是《實現海南原始積累的文明途徑》,她流淚了,將公司所有報表復印后,帶著女兒千里尋夫到了海南。此時馬奇結識當時的潮流人物,闖蕩海南,成為“滿大街都是他的汽車”的“海南王”。他覺得與丁小麗的婚姻只不過是要抽空解決一下的“歷史誤會”。現在他的紅顏知己是武梅。 陳晨在馬奇公司里工作,卻時常感受到來自昔日老師的輕視和傷害。除夕,在三亞陪伴大人物的馬奇,被充溢的同情和憐憫驅趕著返回海口,在一間簡陋小屋里,他看到的不是凄凄切切,而是過年的喜氣洋洋,還有高大健康的女兒。他虛弱了,困惑了,心酸酸的。沒有他,她們也過得很好。丁小麗積蓄已久的熱情無所顧忌地燃燒著,燒得馬奇恍惚而昏茫。 丁小麗留在了海口,幫小鳳轉了學。兩三個月過去了,她不打電話,也不去找馬奇。馬奇感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這個女人讓他服氣。他來到小巷深處的簡屋,尺碼非常合適的一雙白花藍底塑膠拖鞋遞過來,香煙雖然沒有拆開,但放在伸手可及的顯眼地方,茶葉沒有啟封,茶杯洗得干凈。馬奇感到一種緊張又局促的適意。歷經這么多的風霜雪雨,經常高倨于他人的崇拜和奉承之中,這樣淳樸的氣息竟然還會讓他變得脆弱。但和女兒之間緊張的對峙,再次讓他拂袖離去。 丁小麗決定返回內地。臨行前,她約見馬奇,她一樣一樣掏出五年來清潔公司的報表,“五年贏利七萬,”丁小麗不顧馬奇的滿臉輕蔑,按照自己的意志開始談話,“都在這里。” 馬奇臉在灰,心在顫,坐不住,還險些摸出了救心丸。丁小麗遞過來最后一樣東西,“你拿去吧。我們的結婚證書!”她轉身離去。 馬小鳳在海南遇見了一個欣賞、善待她的方老師,女兒的作文讓丁小麗哭得像淚人一樣。她留下了,投資經營小飯店,合伙人是張揚。以丁小麗錙銖必較的管理和張揚潑辣的八面玲瓏,小麗飯莊生意火爆。一天,她烹飪的地道的柳安菜,吸引了新加坡人何十五。他的祖上是柳安人。他的情感,也不由自主地向丁小麗傾斜。他專程聘請丁小麗做柳安飯館的總經理。她和張揚一同前去經營。 你拿去吧,我們的結婚證書 上帝的幽默總在于為所謂英雄們恰當地準備了小人,英雄的輕狂獨斷便是貌似忠厚的小人滋生的天然溫床,馬奇跟歷史上他所要效仿的英雄好漢們一樣栽在所謂的小人高春耕手里,一夜之間,王國崩潰,家門被封。丁小麗就像當初馬奇接納她一樣,接納了無家可歸的馬奇。《紅樓夢》由她塞進了馬奇的手中,家常飯菜的清香讓人怎么也不會覺出這是大難之下的他鄉異地。 丁小麗為馬奇的汽車籌到五萬元修理費,馬奇的合作伙伴、一個國有企業的老總姜太公,為了對國家一百萬貸款有所交代,迫不得已向法院遞交了訴狀,訴訟保全的正是馬奇的汽車,準備汽車還讓他照開不誤。可是,汽車卻被馬奇的司機賣掉了。武梅為訴訟的事情到處奔波,出了車禍。姜太公被工作組審查,馬奇的心被陀螺抽打著不能言語,他的心被自己的過失粉碎了!他放棄抗爭和辯護,認為只有上帝才有審判權。 何十五經過考察,派陳晨到柳安老家做一個大項目。每天,丁小麗一進飯館就能看到,何十五永遠坐在角落的客桌上,微笑著。一天,一個人從背后扳住丁小麗的肩。“劉老師!”丁小麗一聲驚呼,眼里淚花閃爍。熱烈的談話出現了令人尷尬的空當,她知道從法國返回從事環保的劉蘭蘭,真正渴望聽到的那個人的名字。她終于和劉蘭蘭探討起她無法理解的馬奇的行為,劉蘭蘭說:“我看到的大陸男人幾乎每個人都掛著封建帝皇,所不同的是有人把他們掛在辦公室,有人把他們掛在心坎上!專制下只有一個人有自由與尊嚴,就是帝皇,怎么能不讓他起而效仿呢?” 這段時間以來,馬奇在巨大的跌宕中,認識到丁小麗確實是一個優秀的女人,可是,作為男人,他無力保護這個女人,她也不能給他超前一點的價值肯定,仿佛他什么都不干也可以。他無法忍受。丁小麗現在知道自己不能療治馬奇的創傷,劉蘭蘭來了,她的話讓丁小麗不能理解,那么,馬奇的病根劉蘭蘭一定知道。她把劉蘭蘭的酒店號碼告訴馬奇,他一躍而起,離開家門。 劉蘭蘭開對了藥方,讓耶穌基督背走了馬奇救世不成的失落和遭人背叛暗算的苦痛,還給他聯系到在法國一個大學教中國史的工作。馬奇一夜未歸,丁小麗音容驟變,無法抑制她的嫉妒。面對來道別的馬奇,她提出解除婚姻。馬奇約定以后讓律師辦理。第二天,一整天,只要頭頂上的飛機一響,丁小麗的眼淚就奪眶而出。她聽了一天的飛機掠過頭頂的聲音。 何十五的辦公地點坐落在一個環境十分優美的別墅區,何氏企業在新加坡也是很有名的企業,在整個華人商務團體都很有影響,他是第四代。他鄭重地向丁小麗求婚。丁小麗極力控制越來越厲害的發抖,因為她感到自己漸漸永遠地離開馬奇了,昨天的親愛,明天就要變成陌生! 何十五以丁小麗的名義在柳安老家注冊了公司,租下了五千畝山場種植茶葉,陳晨就在經營這個項目。母親汪月花在電話里告訴她,連縣長都說要感謝她。柳安出過名茶,明末清初的時候,每到春季,就有從新安過來的客商到柳安來,用景德鎮的瓷壇裝茶,由青弋江入太湖再出南洋,后來因為種罌粟絕產了。 你們來法國吧 丁小麗覺得,無論怎么努力追趕,在馬奇的目光里她都只是一個路邊刷碗的。她決定接受何十五的求婚,她在電話里告訴馬奇,等了這么多年,不想再等下去了。出人意外的,馬奇立刻邀請她和女兒赴法國,并寄來了機票。 站在法國的街道上,丁小麗恍惚而游移。無法抗拒、撤退到最后界限時,她的腦海里閃過何十五憂戚的面容,丁小麗萬分驚奇,為什么一個人永遠割舍不掉,一個人會瞬間消失。瘦弱的丁小麗出脫為一個豐滿的東方美人,馬奇像著了魔,夜夜不空,把個丁小麗弄得像一朵灑滿水珠的盛開的玫瑰,他們像聰明的捕手,多少次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捕捉到忘情的愉快。因為文化上的不能融入,丁小麗從圖片社辭職,做專職太太。 馬奇在新的人文環境中的思考,滑向英雄救世的極端反面。無數小人物不受捉弄的生命熱情才是人類的希望。他決心做一個真正的普通人,叼著蘆葦稈在水底潛行,沒有理想,沒有目的,一樣活得健康。半年一過,生理上的吸引驟然之間跌落殆盡,丁小麗痛苦地發現,生活的靜止和與馬奇不能在精神層面上更深的溝通,讓她腳底發虛。她想回國了。馬奇建議他們要個孩子,這話被馬小鳳無意中得知,她催促著丁小麗,返回了海南。 海南的經濟開始蕭條,何十五因為“霧里青”項目的失敗和飯店被人騙賣而心灰意冷地回國了,丟下了丁小麗老家的幾百畝荒山。 丁小麗再次面臨著巨大的考驗。為了讓女兒在高考之前有一個穩定的學習環境,她四處求職,甚至踏入了那塊專門為走投無路的女人準備的最后區域———“紅燈區”,險遭不測。 馬奇間或猜到了丁小麗的苦境,回到海南。可剛進家門就陷入了原先公司里的一樁經濟糾紛中,以詐騙嫌疑罪名被捕。丁小麗不忍事變影響女兒高考,瞞著小鳳默默地為他四處奔走。 監禁洗禮了馬奇的心靈,讓他再次發現了丁小麗的價值,通過灰色通道,向丁小麗表達了患難之中迸發的真情,并懇求丁小麗離開這個可能因為自己的遭遇變得危險的地方。丁小麗一方面是為了遵從馬奇的愿望,一方面也因為女兒考取了馬奇當年任教的大學而依依難舍地離開了海南,離開了馬奇。可是,心一刻也不曾放下,出門買菜都惦念那個有可能突然傳來馬奇的聲音,可就是毫無音信。 讓丁小麗沒有料到的是,自己含辛茹苦養大成人的女兒自以為新潮,冷酷地向她揭示說:“別等了,我爸爸不會回來,他壓根兒不可能愛你,沒有直接告訴你是因為他善良,不忍傷害你罷了!”并拒絕了丁小麗為她節衣縮食存下的學費,炫耀地出示了爸爸早已給她的銀行卡。她鞠了一躬,割斷了往日的恩情,她目光中的鄙視,就好像看著一攤爛泥。丁小麗受到極大的震撼,不顧母親“千萬不要回家”的告誡,毅然返回山村,開始了重新種植“霧里青”的努力,并在母親和弟弟的幫助和鼓勵下,在省一大李教授的協助下,獲得初步成功。 馬奇的案子終于真相大白,他回到了家。殘酷的“罪其非罪”和回校請求復職時演繹出的種種荒謬,徹底幫助馬奇突破了困擾自己幾十年的精神枷鎖,直到這時他才算真正發現了最為普通、最為踏實的東西才最有價值。于是他賣了房子,踏上了尋妻之路,并在種植茶樹的平凡勞動中體會到了更多人生道理。 (長篇小說《丁小麗》,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據此改編的電視劇為《雪白·血紅》,唐國強、謝蘭主演。) □原著 沙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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