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特殊的年代里,一位健康豐腴、多情潑辣的農(nóng)村姑娘,她有一位“名聲欠佳”的母親。她有著色彩斑斕的傳奇性格和經(jīng)歷:多欲、多情,屈從內(nèi)心的欲望卻又二十年矢志不渝地追求真情。她熱愛知識,執(zhí)拗地抗暴抗惡,不惜遭受懲罰地一次次奔逃直至手刃惡人成為“殺人犯”。 她深深地愛著兩個男人:一個是鄉(xiāng)村青年教師雷丁;一個是有著古銅色皮膚的俊美少年銅娃。雷丁是她知識上的啟蒙者,精神上的引路人。她對雷丁的愛更多的是精神之愛,而對銅娃的愛則是真性之愛。 正是這兩個男人先后驅(qū)動了她堪稱經(jīng)典絕唱的兩次長逃。她通過兩次“逃”和“尋”,完成了自我形象的塑造和自我意識的超越,就像一個單槍匹馬挑戰(zhàn)社會惡俗勢力、執(zhí)拗地駕馭自己命運的女神。 暮氣圍攏的一刻,天空和大地變成了杏紅色,到處都暖洋洋的。趙一倫下班回到家,南瓜餅的氣味弄得滿屋都是,從保姆劉自然來到這個家到現(xiàn)在一直如此。這種特異的香氣總是觸起趙一倫心中二十多年前那個場景—— 那時的他叫銅娃,一身光亮的皮膚,黑中泛紅,像銅一樣。為給在村里下放改造、又被打跛了腿的父親滋補身體,銅娃到河里抓蝦,在那里他見到了長著一雙嫵媚大眼的捉草蝦的女人。她把自己逮的二十多只草蝦不由分說全給了銅娃。十幾天后,他倆一起伏在了河岸的白沙上。那一刻,銅娃恍惚覺得滿天都是咩咩叫的肥羊,肥羊在豐饒的水草間恣意歡鳴。后來的日子他總默念著她的名字“劉蜜蠟”在堤上徘徊,她卻從河邊一絲不留地消失了。 當(dāng)年的銅娃如今成了中年孤單的趙一倫,他所有的愁緒都落在妻子金梨花身上。妻子一個月只回家三五次,每次只呆三五分鐘。她有自己曖昧的夜晚。而這天他居然接受了邀請,和那個男人——妻子的老板一同吃了飯。 當(dāng)趙一倫醉醺醺地回到家,口中喃喃著“這不是銅娃的城市,也不是銅娃的家”時,保姆劉自然為他揩淚的手僵住了——“銅娃,真是你哩!老天,我就是那個劉蜜蠟啊!好銅娃,蜜蠟什么也不該瞞你,讓俺從頭給你數(shù)叨。” 上邊派了一個叫雷丁的老師來到上村。這人是雞胸,他瘦小的個頭讓人想起常年吃不上一口好糠的豬。最有趣的是他有一雙凹得很厲害的大而亮的眼睛,眼上長了密密一層金色的睫毛,在早晨的陽光下爍爍閃光。他不光教孩子們讀書識字,還教他們玩球唱歌。所有學(xué)生中他最喜愛劉蜜蠟,她能歌善舞,最重要是作文寫得好。雷丁說:“蜜蠟是最優(yōu)秀的學(xué)生,我要把她培養(yǎng)成一個‘大寫家’。小山溝要飛出金鳳凰哩!” 劉蜜蠟是個遺腹子,她媽懷著她嫁給了老劉懵。她年紀(jì)小小就生得肥嘟嘟討人喜,那長眉大眼兒像畫上描出的大閨女一模一樣。她深深迷戀雷丁,經(jīng)常夜晚跑到他那兒聽他讀寶書。他拉手風(fēng)琴磨破了胸口,她就整日整夜陪伴著換藥服侍他。 村里開始有人議論蜜蠟和雷丁了,還說雷丁是糟蹋一村好孩兒的凹眼小色狼。當(dāng)民兵即將抓捕雷丁時,蜜蠟急忙通知讓他逃脫了,而蜜蠟卻被前來調(diào)查情況的工作組里的小油矬看上了。 下村民兵連長小油矬三十多歲還是單身,這人矮壯異常,性子暴烈,是有名的狠人。他和他爹老獾是“食人番”的后裔,爺倆一心想著傳宗接代。自從見了劉蜜蠟,小油矬就魂不守舍,一心想要占為己有。可蜜蠟死活不從,他只得以到下村上書房的幌子騙娶她到手。 而下村掌柜伍定根見過蜜蠟之后,也在心里惦記下了。小油矬不敢怠慢,硬著頭皮領(lǐng)蜜蠟來見他。蜜蠟敢說一輩子也沒見過伍爺這樣的粗丑:這人活活長了一張河馬臉!伍爺卻說蜜蠟是小油矬得的件“寶器”哩。 在下村遭受了百般折磨與侮辱,蜜蠟心里打定主意:等到回娘家時就沿著東溪一路跑下去,不找到老師雷丁一輩子不回哩! “哦喲,這是誰家的大閨女跑這么慌急?”這些聲音隨著西風(fēng)吹進劉蜜蠟的耳廓,她像沒有聽見。天黑前翻過那座最高的嶺子就到了外鄉(xiāng)了。 蜜蠟走了一千多里路終于來到雷丁的家鄉(xiāng)鵪鶉泊,迎接她的卻只有雷丁的弟弟三許。三許告訴她,那天雷丁逃命時被人追著打槍堵在了界河上,他脫了衣服就跳河,游到河心卻沉了下去。那伙人沒找到他的尸體,只拎回了一套衣服。蜜蠟哭得倒在埋了雷丁衣服和鞋子的墳前,長跪不起。夜里,她叫著“雷丁,雷丁”抱住了三許,“快些讓我‘有喜’吧,就在天亮之前。” 告別了難以承受的悲慟和歡樂,劉蜜蠟決定往南繼續(xù)走下去。在一個街道長滿梧桐樹的村子里,蜜蠟來到孬人雙子家,和雙子娘學(xué)會了做南瓜餅,當(dāng)了幾天雙子的好媳婦。 蜜蠟急著往南往西走下去,“也許有那么一天,老獾和小油矬一伸腿死了,我就能重回登州了。”這天,她在大雨中跌進了深溝,四十多歲的光棍漢蔑兒救了她。感恩與憐憫之情復(fù)雜地交織在蜜蠟心頭,她在深夜走進了蔑兒屋。 蜜蠟最終被下村人逮了回來,關(guān)在離伍爺家不遠的老黑屋。伍定根要親審逃犯。伍爺最大的嗜好就是開辯論會,人人都說伍爺是天下最大的辯才,不管孬人有多狡猾,最后沒有一個不是屁滾尿流敗下陣來。辯論會上,他們列舉了蜜蠟的種種“罪狀”,說她逃跑一路上凈睡孬人,而蜜蠟大多數(shù)時間笑而不答。 辯論會不奏效,他們又用“害困法兒”治她,整日不讓蜜蠟睡覺。蜜蠟學(xué)會了睜大眼睛睡覺,夢中幻影交迭出現(xiàn)。“好銅娃,俺在趕去會你的路上被妖怪擄走了。你快些回吧,再不要等了。俺大概一輩子也見不到你這個美少年了。”她如今最想念的就是銅娃了,他就是今生的摯愛。從三許到雙子再到蔑兒,他們沒有一個讓她像牽掛銅娃一樣急切揪心。 伍爺用槍刺挑著肉塊,邊吃邊踱進老黑屋。他把蜜蠟身上最后一綹布也撕光了,早先被瞌睡蟲纏住的蜜蠟這會兒徹底醒了:一眼看到那頭紫青色的大河馬水淋淋往她身上爬,只差一絲就爬上來了。大河馬“嗯”一聲大叫壓下來,大爪鐵鉗一樣卡住了她的雙腳。最后一刻她的雙手抓到一個冰涼的東西,她想不起這是一個油膩的槍刺,只是用它抵擋,抵擋,兩手攥緊了向前一頂。只聽到“嗚哦”一聲,大河馬像害羞一樣閃到了一邊。 她看清了,大河馬肚子上插了一根槍刺,裸軀的上部有兩個黑色圓球活動不已,最后動了兩下,合上了。 蜜蠟蒙了,幾天幾夜的腦子變得從未有過的澄明,“是我,劉蜜蠟,殺了大河馬。” 蜜蠟閉著眼睛飛翔,兩腿騰空,腳不沾地,胳膊變成了翅膀。她跨過了又深又長的溝渠,翻過了高高低低的山嶺,逃命的路上始終有老師雷丁的魂靈庇護著她。蜜蠟夢中聽到老師對她說:“你要能甩開那些‘捕快’,最好還是去城里,如今城鄉(xiāng)不連通哩,城是城鄉(xiāng)是鄉(xiāng)。你得一路往東南下去,哪座城大你找哪座,去了那里,登州腔兒他們一句也聽不懂。” 省城是真正的不夜城。蜜蠟從跨進省城那天就在一所又一所大學(xué)門前流連,盼著一個驚喜:銅娃夾著一摞書從校門里出來。逃命的路上蜜蠟到過銅娃的村,村里人說銅娃爹遇上大赦回了城,銅娃考中了省城的大學(xué)府。 為找到銅娃,蜜蠟化名劉自然在省城呆下來。她在最臟的廚房干過服務(wù)員,在大學(xué)門前賣過烤紅薯,還學(xué)會了按摩,在梁局長家當(dāng)起了保姆。然而好景不長,梁局長開會出差時,蜜蠟被他的兒子兒媳凌辱痛打趕出了門。之后,她又經(jīng)人介紹給古怪的畫家老莫屈辱地做了人體模特。 在城里的日子,蜜蠟隨一位大媽信了教。大媽告訴她“我們都是有罪的人,萬能的主會寬恕一切。主憐惜一切人。主從來沒有遺棄一個人”。蜜蠟一直讀大媽送給她的書,懂不懂都讀。雖然讀到下半夜,但每天早晨醒來蜜蠟卻神采奕奕。 時光飛快流逝,不知不覺兩天兩夜過去了。趙一倫和劉蜜蠟誰也沒有困意,只有沒完沒了地傾吐衷腸,只有相擁和依偎。這是一場怎樣的歡欣、怎樣的敘說啊。 幾天之后,金梨花的到來打破了平靜。她發(fā)現(xiàn)了一切,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折騰了差不多有兩個多月才算作罷。 這個周末,趙一倫拿了一本法律書,神色莊嚴(yán)地對蜜蠟說:“今天就讓我們自己了結(jié)自己的案子吧,要不它會像蛇一樣纏著咱。咱先說那樁殺人案吧,這事要早早了結(jié)。”在蜜蠟聲淚俱下訴說完一切之后,趙一倫伸手指給她一行行文字看,大聲念出一個結(jié)論:“正當(dāng)防衛(wèi),無罪開釋。” 第二天是關(guān)于婚姻的申訴。蜜蠟說到了二十年來絕望的尋找,幾次泣不成聲。她問趙一倫:“書上許咱圓房了?”“許咱了。”“一點也不為難咱嗎?”“一點也不。” 多么辛苦的兩天,在自己家四門大關(guān)一口氣了結(jié)兩樁大案,從此也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我的銅娃,從今以后我再也不覺得自己是個罪人了。” 又是一個夜晚來臨,他們吃過飯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蜜蠟在屋里坐臥不安,突然聽到了細(xì)小的腳步聲,靜了一會兒,那腳步聲又逝去了。門下伸進了一張紙條,她屏住呼吸取起。顫顫抖抖打開,一下子貼在了胸前。“家有劉蜜蠟,夜夜放光華。”一字一字重復(fù)一遍,退到了暗影里。她的雙眼溢滿淚水。 今夜蜜蠟難以入睡了,她坐到燈前,在一個筆記本的空白處寫起來。揮動的筆尖發(fā)出沙沙聲,就像在南瓜花兒盛開的河邊上一陣疾走。 她今夜想一口氣寫到黎明。 長篇小說 《丑行或浪漫》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李夢遙縮寫 □原著 張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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