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丟了東三省,學校里組織了一個學生救國會,常請名人來演
講。校中有個籃球健將也會演講,比外間請來的還更好,是旗人,名
叫赫素容,比趙玨高兩班,一口京片子字正腔圓,不在話下,難得的
是態度自然,不打手勢而悲憤有力,靠邊站在大禮堂舞臺上,沒有桌
子,也沒有演講稿,斜斜的站著,半低著頭,脖子往前探著點,只有
一只手臂稍微往后掣著點流露出一絲緊張,幾乎是一種陰沉威嚇的姿
勢。圓嘟嘟的蒼白的腮頰,圓圓的吊梢眼,短發齊耳,在額上斜掠過,
有點男孩子氣,身材相當高,咖啡色絨線衫敞著襟,露出沉甸甸墜著
的乳房的線條。
趙玨在紙的邊緣上寫起:“赫素容赫素容赫素容赫素容赫素容”,
寫滿一張紙,像外國老師動不動罰寫一百遍。左手蓋著寫,又怕有人
看見,又恨不得被人看見。
食堂坐三百多人,正中一張小板桌上一只木桶裝著“飯是粥”,
鍋巴煮的稀粥。飯后去舀半碗粥,都成了冒險的旅程,但是從來沒碰
見她。出來進去擠得水泄不通,倒有時候在人叢中看見她。不論見到
沒有,一擠到廊下,看見穹門外殷紅的天——晚飯吃得早——穹門正
對著校園那頭的小禮拜堂,鐘塔的剪影映在天上,趙玨立刻快樂非凡,
心漲大得快炸裂了,還在一陣陣的膨脹,擠得胸中透不過氣來,又像
心頭有只小銀匙在攪一盅煮化了的蓮子茶,又甜又濃。出了穹門,頭
上的天色淡藍,已經有幾顆金星一閃一閃。夾道的矮樹上,大朵白花
開得正香,橢圓形的花瓣,也許就是白玉蘭,但是她有次聽人說是曼
陀羅花——仿佛只有佛經里有?
學校里流行“拖朋友”,發現誰對誰“癡得不得了”,就用搶親
的方式把兩人拖到一起,強迫她們挽臂同行。晚飯后或是周末,常聽
見一聲吶喊,嘯聚四五個人,分頭飛跑追捕獵物。捉到了,有時候在
宿舍走廊上轉兩個圈子就可以交卷了。如果在校園里,就在那黃昏的
曼陀羅花徑上散步。趙玨總是半邊身子酥麻麻木,虛飄飄的毫無感覺。
“拖”過幾次,從來不記得說過什么話。她當然幾乎不開口。赫素容
自有一個形影不離的同班生鄭淑菁,纖瘦安靜沉默,有雀斑,往往正
在挽臂同行,給硬拆散了。
有一天她看見那件咖啡色絨線衫高掛在宿舍走廊上曬太陽,認得
那針織的累累的小葡萄花樣。四顧無人,她輕輕的拉著一只袖口,貼
在面頰上,依戀了一會。
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她想。那些到了戀愛結婚的年齡,為自
己著想,或是為了家庭社會傳宗接代,那不是愛情。
還有一次她剛巧瞥見赫素容上廁所。她們學校省在浴室上,就地
取材,用深綠色大荷花缸做浴缸,上面裝水龍頭,近缸口膩著一圈白
色污垢,她永遠看了惡心,再也無法習慣。都是棗紅漆板壁隔出的小
間,廁所兩長排,她認了認是哪扇門,自去外間盥洗室洗手,等赫素
容在她背后走了出去,再到廁所去找剛才那一間。
平時總需要先檢查一下,抽水馬桶座板是否潮濕,這次就坐下,
微溫的舊木果然干燥。被發覺的恐懼使她緊張過度,竟一片空白,絲
毫不覺得這間接的肌膚之親的溫馨。
空氣中是否有輕微的臭味?如果有,也不過表示她的女神是人身。
她有點忸怩的對父母說,有個同學要畢業了,想送點禮物。她父
母也都知道她們學校里拖朋友的風俗,都微笑,但是也不想多花錢,
就把一對不得人心的銀花瓶,一直擱在她房里爐臺上的,還是他們從
前結婚的時候人家送的禮,拿去改刻了幾行字,給她拿去送人。她覺
得這份禮雖然很值錢,有點傻頭傻腦的,但是實在不好意思再說什么。
果然校中傳為笑柄——畢業禮送一對銀花瓶,倒不送銀盾?正是江北
土財主的手筆。
赫素容倒很重視。暑假里趙玨萬想不到她會打電話來,說要來看
她。
趙玨草草的梳了梳短發,換了件衣服,不過整潔些,也沒什么可
準備的。延挨了一會,下樓在客室里等著,站在窗前望著。房子不臨
街,也看不見什么。忽見竹籬笆縫里一個白影子一閃,馬上知道是她
來了。其實也從來沒看見她穿白衣服。
趙玨到大門口去等著。園子相當大,包抄過來又還有一段時間,
等得心慌。
瀝青汽車路冬青矮墻夾道,一輛人力車轉了彎,拖到高大的灰色
磚砌門廊下,墻上蓋滿了碧綠的爬山虎。赫素容在車上向她點頭微笑,
果然穿著件白旗袍。
進去落座后,赫素容帶笑輕聲咕噥了一聲:“怎么這么大?”
雖然是老洋房舊家具,還是拼花地板。女傭泡了茶來之后,便靜
悄悄的一點人聲都沒有。
赫素容告訴她說要到北平去進大學,叫她寫信給她。
也只略坐了一會就走了。
暑假還沒完,倒已經從北京來了信。趙玨認識信封上的筆跡——
天藍色的字很大,帶草——又驚又喜,忙拆開來。雖然字大,而信箋
既窄又較小—一清如水的素箋,連布紋都沒有,但是細白精致,相當
厚——竟有三張之多:
玨,(!!趙玨從來沒想到單名的好處是光叫名字的時候特別親
熱)
我到北平已經快三星期了。此間的氣氛與潔校大不相同,生氣蓬
勃,希望你畢業后也能來。課外活動很多,篝火晚會的情調非常好,
你一定會喜歡的。
趙玨狂喜的看下去。她甚至于都從來沒想到鄭淑菁是不是也去了。
一面看,她不知怎么卻想起來,恍惚聽見說赫素容左傾,上次親
共女作家愛格妮絲·史邁德萊到學校來演講她陜北之行的事,就是赫
素容去請來的。趙玨對政治不感興趣,就連說赫素容的話都沒聽進去,
但是這時候忽然有個感覺,吸引她的篝火晚會不是浪漫氣氛的,火光
熊熊中是左派的討論與宣傳。
她對傳教一向養成了抵抗力。在學校里每天早晨做禮拜,晚飯后
又有晚禮拜,不過是學生布道,不一定要去,自有人來拉夫。她也去
過兩次,去一趟,代補習半小時的數理化。
恩娟就從來沒對她傳過教。
這封信她連看了幾遍,漸漸有點明白了。左派學生招兵買馬,赫
素容一定是看她家里有錢,借著救國的名義,好讓她捐錢,所以預備
把她吸收進去。
她覺得拿她當傻子,連信都沒回,也沒告訴人,對恩娟都沒提起。
她畢了業沒升學。她父母有遠見,知道越是怕女兒嫁不掉,越是
要趁早。二八佳人誰不喜歡?即使不佳,“十八無丑女”。因此早看
準了對象,一畢業就進行。對方也是為了錢。
她不愿意。家里鬧得很厲害,把她禁閉了起來。她氣病了,恩娟
儀貞來看她,倒破格放她們進來,大概因為恩娟以前常來,她母親見
了總是贊不絕口,又穩重大方又能干,待人又親熱又得體。
趙玨在枕上流下淚來。
恩娟勸慰道:“你不要著急。這下子倒好了。”
趙玨不禁苦笑。恩娟熟讀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以為她一病倒,
父母就會回心轉意了。
她們都進了圣芳濟大學,不過因為滬戰停課了。
那次探病之后沒多久,趙玨逃婚,十分狼狽,在幾個親戚家里躲
來躲去,也不敢多住,怕叫人家為難。恩娟約她到附近一個墓園去散
步,她冬衣沒帶出來,穿著她小舅舅的西裝,舊黑大衣,都太長,拖
天掃地,又把訂婚的時候燙的頭發剪短了,表示決心,理發后又再自
己動手剪去余鬈,短得近男式,不過腦后成鋸齒形。
一個瘦長的白俄老頭子突然出現了,用英文向她喝道:“出去出
去!”想必是看守墓園的。
她又驚又氣,也用英文咕噥道:“干什么?”
她們不理他,轉了個圈子,他又在小徑盡頭攔著路,翹著花白的
黃菱角胡子,瞪著眼向趙玨吆喝:“出去出去!”
她奇窘,只好嘟嚷著:“這人怎么回事?”
恩娟只是笑。她們又轉了個彎,不理他。
趙玨再也想不到是因為她不三不四,不男不女的,使他疑心是磨
鏡黨。
恩娟講起她在大場看護傷兵。“有一個才十八歲,炸掉三只手指
——疼哦!腿上也有好大的傷口,不過不像‘十指通心’,那才真是
疼。他真好,一聲不響,從來不說什么。給他做點事,還一臉過意不
去,簡直受罪似的。長得也秀氣。”
她愛他,趙玨想,心里凜然,有點像宗教的感情。
“芷琪現在就是她哥哥一個朋友,一天到晚在他們家。”恩娟說,
但是仿佛有點諱言。
趙玨就也只默然聽著。
“這人一天到晚就是在彈子房里。”
趙玨的母親終于私下貼錢,讓她跟她姨媽住,對她父親只說是她
外婆從內地匯錢給她——年紀大的人,拿他們沒辦法。
她也考進了芳大,不過比恩娟低了一級,見面的機會少了。
“再念兩年書也好,好在男家愿意等她。”她母親說。也許還抱
著萬一的希望,大學男女同學,說不定碰見個男孩子。
(為忠實原作,稿中文字未有刪改)
張愛玲(1920—1995),生于上海。1942年開始職業寫作。1966
年定居美國,1995年逝世于公寓。主要作品有:散文集《流言》、散
文小說合集《張看》、中短篇小說集《傳奇》、長篇小說《傾城之戀》
、《秧歌》、《赤地之戀》。此次曝光的遺作《同學少年都不賤》應
為她定居美國后所作,時間為1973—1978年之間。
2月16日,臺灣皇冠文化集團在其50周年社慶之際,突然宣布推
出張愛玲的遺作《同學少年都不賤》。據稱這是張愛玲的最后一部遺
稿。該書的中文簡體字版權近由天津人民出版社獲得,并即將出版。
《同學少年都不賤》是一部僅有兩萬字未完成的小說。這部小說仍然
秉承著張愛玲一貫的文風,人物刻畫鮮明、情節鋪敘細膩,在輕快的
故事節奏里,透著對人生變化無常的滄桑凄涼感。書名出自杜甫的《
秋興八首》:“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張愛玲研究專
家、華東師范大學教授陳子善認為,這部小說在某種程度上帶有張愛
玲自傳的性質。
據悉,在張愛玲1978年寫給私交甚好的學者夏志清的信中稱,她
剛把《同學少年都不賤》寄給宋淇就發現它本身有很多毛病,所以就
此擱置下來。這也解釋了為何該小說寫完后一直沒有出版的原因。陳
子善在2000年去美國訪問的時候就在美國一家大學圖書館見到了這部
手稿的復印件,當時他很震驚,后得知這是該大學舉辦張愛玲手稿展
覽向皇冠出版社征稿時得到的。這部手稿一氣呵成,張愛玲的字跡娟
秀整齊,是一部很好的藝術品。
小說寫了兩位女孩恩娟、趙玨之間的情誼滄桑。故事開始于兩人
在上海重逢敘當年。恩娟嫁了位猶太人汴·李外,后來移民美國華盛
頓,而趙玨則境遇不如恩娟。多年后重逢,兩人已經走上兩條完全不
同的道路。和當年平等的身世一對照,高下立見。陳子善對《同學少
年都不賤》曾作有幾點具體評述。首先,這部作品作于上世紀70年代,
說明張愛玲晚年還在努力創作。其次,作品反映出當時張愛玲在努力
開拓新的小說題材。第三點,作品的敘述角度特別,寫的是教會女中
同一宿舍女生的友誼和人生際遇,帶有自傳色彩。最后一點最值得關
注,即它一反過去張愛玲作品的含蓄,寫了上世紀30年代上海年輕的
教會學校女學生在一種封閉環境下性意識的萌發,甚至涉及同性戀等
方面。這樣的內容即使在現代文學史上也是少見的。
本報特別征得出版方面的允許,在全國報刊中首次刊發這一部分
章節,以使“張迷”們先睹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