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里有天塌地陷的地，茅枝婆只消一出面，用她的拐杖在地上搗
一搗，那天坑似的陷窩也就搗平了，填上了。
庚辰年，癸未六月，耙耬山脈的一場大熱雪，讓整個山脈和山脈
間的受活莊人遭了天災了。
受活溝是位于耙耬山脈間的一條峽谷深溝。傳說在明朝的晉人豫
移魯去的遷徙中胡大海把對自己有過施舍的盲父、癱子留在了受活溝，
而且還留下許多銀兩，并派兵士百人，給他們蓋了房屋，開墾了數十
畝良田，將河水引至田頭村莊——于是一個啞巴、一個盲人、一個癱
子在這兒三人合戶，把日子過得宛若天堂之后，四鄰八村，乃至鄰郡
、鄰縣的殘疾人便都移居過來。瞎子、聾子、缺胳膊短腿、斷腿的殘
人們，在這兒都從老啞婦手里得到了田地、銀兩，又都過得自得其樂，
成親繁衍，成了村莊。家家人人都適得其所。因此，村莊就叫了受活
莊。
七天的大熱雪，當真把夏天變成冬天了。白茫茫的山坡上，剪收
小麥的受活人，如同一群羊在動彈著。菊梅一家刨剪到田地那頭時，
梁道上來了三個圓全人——受活莊隸屬的雙槐縣縣長、縣長秘書和柏
樹子鄉鄉長。他們是親自訪貧問苦來的，要見受活莊的頭兒——茅枝
婆。茅枝婆是縣志上為之驕傲的曾經是紅四軍女戰士如今被稱作革命
老前輩的瘸女人。她已經過了六十九周歲，手里的拐杖都換了幾十根
。她的拐杖做派哩，又好看，又耐用，還有些身份和威嚴。莊里有天
塌地陷的地，茅枝婆只消一出面，用她的拐杖在地上搗一搗，那天坑
似的陷窩也就搗平了，填上了。茅枝婆拄著拐杖，撥著深雪，身后還
跟了她喂的兩條瘸腿狗，不緊不慢地來到縣長跟前。鄉長說：“這是
新調到縣上的柳縣長……”茅枝婆看了一眼那縣長，又把她老花的目
光生生從鄉長臉上拽下來，吼著說：“他是縣長呀？我的天老爺，他
哪是縣長呀——他哪兒是縣長，他是豬，是羊，是一條死冷的狗皮上
的虱子！”然后，茅枝婆就把她落了牙去的嘴唇朝嘴里裹了裹，蠻橫
地把一口老痰吐在了縣長的臉上，猛地一轉身，瘸著走回了村里，留
下縣長、鄉長、秘書和不遠處的菊梅跟她的幾個同胎妮兒都在僵呆著。
僵呆著的柳縣長突然朝腳底下的一塊石頭踢一腳，又朝遠處吐了一口
痰，罵道：“日你祖奶奶，老子才是革命家！老子才是真的革命家！”
茅枝婆這樣惡罵柳縣長，也是有著一些緣由的。柳縣長的本名叫
鷹雀。柳鷹雀不是生來就是今日的柳縣長，他和我們一樣也是普通人。
丁巳年前，他只是縣城里的一個社娃，曾被派到百里外的受活莊以工
代干搞社教。三朝兩日之后，和茅枝婆的女兒——菊梅熟悉了，后來
他才離開受活，回到公社里。他走了，到年末菊梅就奇跡般地生了四
胞女。茅枝婆去公社找過他，找了他回來后，她在女兒菊梅的床前只
說了一句話，說，柳鷹雀他死啦，在下鄉社教的路上掉到溝里摔成柿
餅啦。
雙槐縣是一個窮縣，前幾任縣長寧肯被撤職也都不愿在這兒干了。
副縣長柳鷹雀是在提出了通過在雙槐縣的魂魄山建列寧紀念堂發展旅
游業從而使全縣富起來的建議之后，被地委牛書記提升為縣長的。在
縣常委一致順利地通過了購買列寧遺體決定那一天，柳縣長獨自到縣
城郊外坐了一夜呢。他覺得購買列寧遺體這樁事兒有些寒涼和悲壯。
眼下，對他來說最最重要的就是籌集去俄羅斯購買列寧遺體的巨額資
金了。為籌集購列款，柳鷹雀先是走了一段彎路，在參加了受活莊的
受活慶之后，他豁然開朗。
每年收過小麥后，莊里都由茅枝婆組辦三日大慶，人稱“受活慶”
。那時各家灶膛熄了火，都到莊頭最大的麥場上，要集體大吃大喝整
三天。在那三天里，獨腿的瘸子要和兩條腿的小伙比著看誰跑得快；
聾子要表演他手摸在別人耳垂上，那個人嘟嘟囔囔，他就能摸出人家
的聲音，就知道那人說了啥。還有瞎盲人各自比賽看誰的耳朵靈，把
繡針落在石頭上、木板上、地上，誰都看不見，讓他們猜那針是落在
他身前還是身后邊。還有斷臂的、瘸腿的，也都各自有著一手的絕活
兒。那三天大慶是和過年一樣哩，除了災荒年，幾十年間里，年年的
受活莊都是由茅枝婆安置組辦的。可今年災荒年的受活慶，是由柳縣
長自己親自操辦起來的。受活人的絕活表演使柳縣長大開眼界，他決
定要在受活組建一個“絕術團”，到世界上的四面八方去出演，那出
演的門票錢，也就正好是集資購買列寧遺體的一筆巨大款項了。
柳縣長迅速組建了絕術團，就在他用車要把絕術團帶出受活莊的
時候，茅枝婆一拐一跳地從一座山墻下火球一樣閃了出來，咚的一聲
就倒在大卡車的前面。縣長不說話，想了一會兒就從車上下來了。茅
枝婆說：你答應受活莊退社我就讓你把這些人帶走，否則你就從我身
上軋過去。柳縣長答應了她，并讓她十天后到縣上取退社的文件。這
樣，那大卡車才轟隆隆地開走了。
如果說退社是茅枝婆一生的夙愿的話，那么入社則是茅枝婆一生
的痛。幾經周折，茅枝婆使三縣不管的受活莊，終于在農歷己丑年五
月末入了雙槐縣柏樹子區的籍，并成立了互助組，又入了合作社，過
上了天堂日子。然而好景不長，接下來的鐵災、黑災、紅難、黑罪、
紅罪，不僅使受活的富足祥和的氛圍徹底打破，甚至還有滅頂之虞。
頂著全莊的壓力，茅枝婆開始了一生退社的努力。
絕術團的巡回演出大獲成功。看演出的城里人越來越多了。為了
看演出，那劇院門前的角角落落都停滿了洋車子。沒地方停了的，就
把他的洋車子舉起來掛到樹上了，掛到墻上了，掛到廣告牌子上了呢。
看洋車子的人，他手里的小竹牌兒不夠用了呢，就用硬紙剪成碎片兒，
上邊按上他的手印或簽上他的名，當作憑證發給騎洋車子的人，然后
用一根草繩把地上、樹上、墻上的洋車子一串一串捆在一起。演出收
入也在成倍地瘋長著。柳縣長說：照此下去，花錢成了最困難的事情
呀！錢花不出去家家戶戶作了大難了。作了大難那就不是我縣長的事
情了，那就是你們自個兒的事情了，那就是我們雙槐縣的革命和建設
遇到了新的難題了，要有比我更有能耐的縣長才能來解決這個難題了，
要有地區和省里來調查研究上十天半月、半年三個月才能解決掉這個
難題哩……
日頭西偏的當兒，縣里開完了常委會。柳縣長欲要走時，拉開辦
公室的屋門，卻看見了他最厭煩的一個人——茅枝婆，她是來找他落
實退社的事兒的。縣長又與茅枝婆達成了一個新的協議：一方面，成
立受活莊第二絕術團，由茅枝婆任團長，率團為雙槐縣演出；另一方
面，縣里年底將紅頭文件發下去，明年初一受活莊徹底自由，可過往
年的天堂日子了。一切都已圓滿了，今年年底是準定可以把列寧遺體
買回到雙槐縣，安置在魂魄山上了。事情已經快大功告成，柳縣長不
能不去他的敬仰堂里了。
敬仰堂又稱圣堂，是柳鷹雀的養父——從前的社校校長在他的庫
房里開辟的一間特殊的屋子。在這個特殊屋子里，貼了偉人的像，填
了偉人們生平的塔式表，貼了養父的像，填了柳鷹雀的生平表。這屋
隨著他的升遷調動而升遷搬動著，從這個鄉移到那個鎮，又從那個鎮
遷移到雙槐縣委、縣政府家屬院靠南的兩間屋子里。那兩間屋子充滿
了神圣和肅穆，自然在柳鷹雀內心里，他就將它稱作了敬仰堂。在這
個敬仰堂里，他一遍一遍不懈地編織著他的仕途飛升的夢——柳鷹雀
從敬仰堂里出來后，竟忽然看見自家的燈光還亮著。柳縣長瞟著那燈
光怔了怔，抬腳往家里走去。敲了半天門也沒開，卻猛然想起剛從自
家出來的人，從背面看上去好像是——石秘書。
由茅枝婆帶隊的受活絕術二團，花樣翻新的演出同樣獲得了巨大
成功。這邊列寧紀念堂也落成了。柳縣長說：列寧紀念堂完工了，新
的水晶棺材都運到里邊了，得在魂魄山上舉行紀念堂落成大典哩，想
讓你們絕術團到魂魄山上進行七天出演呢。柳縣長又說：幾百上千里
的路都走完了，你們就別再嫌這多抬了一步腳。七天出演嫌多了就演
三天吧。演到第三天結束時，我柳縣長親自把你們受活脫了雙槐轄管
的文件在臺上念一遍。事情就這樣麻麻纏纏定了下來。茅枝婆和受活
人，也就在這確定了的第二天，天色蒙亮時，坐著未及卸箱的戲車又
奔著到了魂魄山上，為列寧紀念堂的落成大典出演。出演到末了，料
不到的是不但被省里急召去的柳縣長沒有趕回來，而且又發生了一件
天塌地陷的事——先是他們辛辛苦苦掙來的藏匿在枕頭、被褥等處的
血汗錢的大部分被圓全人卷跑了，接著以為他們拉道具的司機為首的
幾個人把他們圍困在列寧紀念堂里，繼續榨吸著他們的剩余所得。在
被圍困的過程中，斷腿猴偶然發現在列寧水晶棺的下面，還藏有另外
一個水晶棺，那棺蓋上還有“柳鷹雀同志永垂不朽”的字樣。
柳縣長連夜兒趕到省城里，沒想到省長就和他說了這么幾句話。
省長說：“沒啥兒事，叫你來，就是想看一下你是咋樣兒一個人。我
沒有想到我下邊竟會有一個縣長敢籌資去俄羅斯把列寧遺體買回來。”
省長又說：“待我見完了你及你那些去俄羅斯迎列寧遺體的雙槐的領
袖們之后，你統帥著他們一塊回雙槐，回去準備準備把縣里的工作交
給下一班的人。”天象臨暮時，柳縣長悄悄地回到雙槐縣城，回到了
自己的家。似曾相識的一幕又出現了——“成全了我們吧，不成全我
和他一塊跪死在你面前”，“謝你了，柳縣長……我知恩必報哩，我
會記著你的大恩大德呢。我明天就讓全縣人民跪下給你磕頭哩，讓各
家各戶把你當成神敬哩”。
第二天，全縣的人果然全都跪下了。縣政府大院的門外面，跪著
的人們還絡繹不絕，柳縣長就在滿世界跪著的人群中抽著身子到縣委
辦公室開了最后一個雙槐縣的常委會。柳縣長說，請不同意受活退社
的人都把右手舉起來，一片沉默，沒人把手舉起來。柳縣長又說：“
沒人舉手就是全票通過受活退社的事情啦。”會議結束不久，大院里
就傳來了“來人呀——出事啦，汽車軋住縣長啦——”，此后受活莊
就多了一位瘸腿的柳縣長。
茅枝婆帶著她的一干人馬一無所有地回到了受活莊。就在聽著猴
跳兒吼念著那一份雙槐縣縣委、縣政府聯合下發的關于受活退社的文
件時，穿著壽衣的茅枝婆坐在凳子上，倚著樹，頭歪到一側，臉上放
著紅堂堂的光，殉去了。受活人哼著耙耬小調又繼續過他們天堂的日
子了。（長篇小說《受活》由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
受活人的絕活表演使柳縣長大開眼界，他決定要在受活組建一個
“絕術團”，到世界上的四面八方去出演，那出演的門票錢，也就正
好是集資購買列寧遺體的一筆巨大款項了。
在這個敬仰堂里，他一遍一遍不懈地編織著他的仕途飛升的夢—
—柳鷹雀從敬仰堂里出來后，竟忽然看見自家的燈光還亮著。
閻連科：“受活”的意思是“爽”
小說序言里的第一個注解就是解釋“受活”的。“受活”是河南
方言，方言的指向不是很明確，很難用普通話里的某一個詞來概括。
在普通話“爽”字可能最接近它的意思，另外，它還有自由、忍耐、
苦中作樂的意思。
給小說起這個名字很隨意，因為是用方言寫成的小說，整個敘述
的過程是展示方言的過程，我覺得小說的名字用方言可能更好一點。
另外，小說里寫的那個村莊叫受活莊，一個女主人公就叫受活婆，
“受活”這個詞跟小說的聯系是比較緊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