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6月,黛安和她的兩個女兒搬到了東10街120號,這是一套 廉價的復式結構的房子。 她們搬來不久,房東朱迪思·莫頓森便注意到: “她挺抑郁,挺焦躁———每次見到她我都有這種感覺。 “她總是和兩個女兒在一起,她們穿得全都像嬉皮士。她們好像 都非常內向。” 黛安對她的兩個女兒更像是大姐或朋友,她們互相保護,互相關 愛。 在東村期間,黛安仍然要不斷地與那絲毫未曾緩解的抑郁癥作斗 爭。從1966年與嬉皮士們開始接觸之后,她的病癥一直就沒有完全消 失過,而現在又變本加厲了。醫生們一直囑咐她要堅持服用抗抑郁劑, 但卻始終于事無補。到1968年夏天,她又出現了一些新的癥狀:開始 嘔吐,體重也開始下降了。 為了讓她打起精神,埃夫登和伊斯雷爾拉著她參與了史蒂夫·勞 倫斯新創辦的《圖片新聞報》,這是一份大量采用圖片的大開本發行 物,從1968年到1971年,共發行了20期。為了這份期刊,大家在黛安 家和埃夫登的影室里不知開過多少次會。她對勞倫斯的工作非常熱心, 所以她給了他一些照片發表,比如“哭泣的孩子”、“滿臉膿包的支 持越戰的游行者”等。 到1968年7月,她感覺愈加不好,體重減了8磅。由于頭暈、嘔吐 和背疼,她只好住進醫院進行觀察。她在醫院里呆了將近兩個星期, 接受了一系列檢查,而且因為擔心肝臟的病變,還做了活組織切片檢 查。她被診斷為:“病毒性肝炎,并因為使用抗抑郁劑和避孕藥造成 了繼發性合并感染。”她立刻停止了所有用藥,轉而服用大量維生素。 她開始一天天好轉起來。 那個夏天又悶又熱,當她在床上躺不住并且感到無休無止地抑郁 時,她就爬到樓頂上,一個人蜷縮在那里。有時她也會去找西摩爾· 克里姆聊天解悶。克里姆是個對傳統觀念不以為然的作家,“垮掉的 一代”的年代史編者。克里姆說:“我總覺得黛安身上有一種動物的 品性,她行動快捷,悄無聲息,含而不露,又能完全放縱自己。不過 你永遠都沒法猜測她下一步會干什么。我們總在一起談論單身生活所 帶來的諸多不便……她是個很好相處的朋友,我們在電話里也很聊得 來。不管是什么樣的問題,她似乎都明白或者能夠明白。我猜想,她 的精神壓抑讓她具備了一種類似優秀的舞蹈家一樣的直覺能力,她能 非常容易地把握別人的情緒。” 盡管身體不好,而且還一直受抑郁癥的折磨,黛安仍然重新開始 工作了。她拍攝的每一張照片鏡頭感都很強,“第5大街上戴面紗的 貴婦”、“戴著毛皮圍巾的婦女”———所有這些突兀的影像都是那 么質感、栩栩如生。她用光的方式也意在強化她的影像、增強畫面的 戲劇性。 那時黛安和她的教女梅住得很近,黛安常拉著梅出來一起散步, 談論她們之間復雜的母女關系、人類情感的神秘以及人世間豐富多彩 的愛情。黛安告訴她的教女:“在現實生活中,當你失去了一切的時 候,也同時是你要從零開始、成就另一番事業的時候。”在那些日子 里,她自己也又一次回到了零位上,她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從山巔跌進 了深不可測的深淵之中。但沒過多久,她就戰勝了自己,“因為,你 必須為你的生活付出代價……就像大樹一樣,冬日的落葉是為了春天 的再生,這是你成長的惟一之路……” 夏末秋初,《哈潑市場》要黛安飛往亞特蘭大,拍攝馬丁·路德 ·金的遺孀。當時,殺害金的兇手詹姆士·厄爾·雷已被抓獲,但當 黛安拍攝金太太時,她們卻壓根沒談及這件事。金太太默默地站在門 口,仰面看著天空,她的面紗仿佛粘在了臉上一樣,一直沒有拿下來 過。黛安沒有打破她的沉靜,她拍下了這個鏡頭。黛安想,這些令人 頂禮膜拜的著名的女寡婦們,像杰奎琳·肯尼迪、埃塞爾·肯尼迪以 及現在的科雷塔·金……內心深處肯定都有著難以言表的創傷,而這 卻正是她不愿意用手中的相機去揭示的。 當時任《瘋狂》雜志藝術指導的約翰·普特南在班克街附近遇上 了黛安。他們一起踱到了哈德遜河的碼頭附近,這是他們老在一起拍 照的地方。他們談起了芝加哥的暴亂,當時的報紙和電視里充斥著林 肯公園的火光、嬉皮士與警察的對峙。他們談論起了他們自己的孩子 們以及20世紀60年代這一代人,他們大都吸毒、唱搖滾、不相信一切。 普特南說,他對媒體只把越戰看作是一個事件而不是個過失感到非常 氣憤。黛安小聲說道:“可人們卻覺得我們的墮落只是暫時的。”在 他們聊到興頭上的時候,普特南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她是個孤獨 的人。” 在攝影界,她是一個真正的獨行者,她極其努力地將那些畸形的、 駭人聽聞的東西詩意化。她的攝影風格一直走在一種矛盾關系之間( 用抓拍的方式拍那些靜態的、崇高的、史詩般的肖像),而讀者又往 往怵于看她的影像。 在一場舞會上,黛安偶然認識了斯塔德·特克爾。特克爾說:“ 和黛安相識的時候,我正著手寫一本有關20世紀30年代經濟危機的書, 這本書后來定名為《艱難時日》。像所有富家子弟一樣,黛安和霍華 德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那時,她根本搞不懂那些窮人、那些排隊領 救濟面包的災民意味著什么。而一想起這些她就很懊惱。所以,我決 定要采訪她。人們都稱她是個‘卓越的歌者’。第一次在一起共進午 餐后,我們就已經很熟了。” 黛安告訴特克爾:“我從小一直由保姆看著。有一個我很喜歡的 保姆,她一直看我到7歲,后來又有一個,但我不怎么喜歡她。我記 得,我老和那個我喜歡————我愛的保姆一起去公園里的一個水庫, 當然它早就干涸了,只剩下一個庫底,那兒有一個貧民區。多少年來 我還沒遇到過有記得這個貧民區的人,但紐約城市博物館的一個人說, 那兒確實曾有過一個貧民區。這就是這個地方給予我的禮物,我一次 又一次不斷地咀嚼著它,咀嚼著富人和窮人之間的差異。我對一個人 一開始是什么樣子極其著迷,因為它能影響人們對待金錢和其他所有 事情的態度…… “我一直羞于賺錢,而當我真的靠某張照片賺了錢,我就立即斷 定這未必是張好照片。我相信錢根本不是對藝術最恰當的回報。 對我而言,藝術好像是———你喜歡做一件事,僅僅是因為你喜 歡做;它會令你快活,你也能從中學到些東西;它就像你的游戲、你 的訓練……可我從來就沒覺得我的方式有什么趣味……我甚至覺得我 所做的一切都沒多大用處。我不知道我的攝影是震驚世界的,但我仍 然固執地堅持自己的觀點。我慣于認為我是這個時代完美的寒暑表: 如果我喜歡哪部電影,那它一定會很賣座……你會在這樣兩件事上產 生分裂———一方面覺得自己絕對普通,而另一方面又覺得每個人的 情感都會在你這里產生共鳴。” 在采訪過程中,黛安一直在提她在南卡羅來納所見到的驚人的貧 窮:《先生》雜志派她去采訪一個名叫唐納德·E·蓋奇的青年白人 醫生。他正在一個名叫波弗特的黑人居住區竭盡全力地與饑餓和蛆蟲 作斗爭。黛安告訴特克爾:“我從來沒見過這么窮的地方!”她曾和 蓋奇去過一個有6個殘疾孩子的家庭:“一個一只眼的,其余的全患 有腦水腫,他們都有出生時留下的后遺癥;污穢的廁所里到處都是蛆。 ” 他們去過所有的村莊。在一些工廠里,女人們靠剝牡蠣一季只能 掙15美金。他們還見過一個死去的女人,她的尸體已生滿了蛆。另一 個婦女養著一個智力有缺陷的私生子,因為得不到福利救濟,她只能 把孩子拴在床上出去打工。 黛安還拍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小屋,昏暗狹窄的房間里到處散發著 尿臊味。山岡上住著些窮苦的白人,他們的孩子居然天生一只藍色眼 睛、一只褐色眼睛。她拍了一卷又一卷,記錄下了南部腹地窮人中的 近親結婚者、營養不良者和滿臉病容者。黛安說:“現在我是用兩種 眼光看問題————孩子式新奇的眼光和我以往的經驗。對我而言, 一天天變老僅有的樂趣可能首先是:當你面對某件事情時,你會比以 前有更多的感悟。” (《荒謬的真實:黛安·阿勃絲傳奇的一生》,孫京濤編譯,山 東畫報出版社出版) 編譯者簡介 孫京濤,山東大眾日報社圖片總監兼攝影部副主任。畢業于中國 人民大學新聞學院,獲法學碩士學位。先在人民大學教書,后到大眾 日報當攝影記者、圖片編輯。其間入選由世界新聞攝影基金會舉辦的 “荷賽”世界新聞攝影大師班,組織過“一品國際攝影節”、主持過 平遙國際攝影節首屆“紀實攝影論壇”。曾獲中國新聞獎、首屆中國 圖片編輯“金燭獎”。主編有《目擊世界100年》、《中國故事:中 國當代紀實攝影》等大型圖文類圖書,編譯《荒謬的真實:黛安·阿 勃絲傳奇的一生》,撰寫有《紀實攝影:風格與探索》、《報道攝影》 等書,并翻譯、撰寫攝影理論文章若干,是國內有影響的攝影評論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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