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的話:央視一套“新聞30分”的女主播梁艷,以其清麗的氣
質,具有親合力的播音風格頗有人緣,而在山東友誼出版社近日出版
的《另岸的風景》中,收入梁艷新近創作的小說和隨筆作品40篇,展
現了她在工作、生活之外的第三空間。這些作品在冷靜觀察生活的基
礎上,更體現出作者的人生體驗與感悟。它或寫都市女性白領的情感
世界,或寫在國內外的游蹤及當地風土人情,或寫個人經歷、事業進
退、塵俗凡心、諧趣現實。本刊特選刊二節,以饗讀者。
[小說]沉落
一天醒來,忽然有種預感,恐怕快樂要跟我分手了。
結束了仿佛過都過不完的漫長的暑假,我終于上高中了。而在推
開高一·二班教室門的那一刻,預感靈驗了。
嘈雜的聲浪撲面而來,桌子橫七豎八地擺放著,人是陌生而遙遠
的。我強烈地感受著來自心底的震撼。我與他們是這樣的不同。我高
高的個子,走起路來有些不靈活;而同學們都好像小精靈,在我鼻子
下躥動。我甚至感覺到自己的眼神,充滿了蒼老和無助。這種感覺越
按捺越控制不住。在頭腦中,有兩個靜已在爭奪著,非常激烈。其實
我知道,她們爭奪的結果,不過是要不要對同學說一聲:你好,我叫
靜已,你叫什么名字?并從此和高一·二班這些同學一樣,加入聲浪
的制造。一個靜已渴求融入與別人相同,另一個卻堅定地不開口。
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教室里的桌椅成了我的刑具,走不開,又坐不住。我茫然地看著
老師走來走去,不停地說,在黑板上寫,手用力地比畫著——那些差
別不大的公式,在我的頭腦中混沌一片。我的內心被撞擊著、分裂著
。有時,仿佛魂靈都出了竅,只留下空空的軀殼,什么也不能思考。
我強烈地感知著自己的存在,又更加強烈地想驅逐這種感覺。
“請把快樂還給我!”我只有祈禱。
我開始羨慕同學那些簡單的快樂,那綻現的笑靨。而自從快樂與
我分手后,我的眼睛就拒絕停留在外面的世界上,只是一遍遍地審視
內心。我害怕自己的眼睛。
只有當我一個人走在上學、放學的路上時,我的頭腦才停止紛爭
和凌亂。在此時,我只是我。
清晨,這條路兩旁的花,含著露珠靜悄悄而又奪目地開放著。它
們肯定不知道,自己的樣子有多美。如果我也能成為花,不用思考就
能綻放,哪怕只開三天,只美麗一瞬而耗盡生命的養分,我也心甘情
愿——只可惜,我成不了花。在我認為自己成不了花的時候,有一張
面孔,在我黯淡的生活中一閃而過。
班上有個隔了幾桌遠的男生,有天竟老遠走過來問我借走了鋼筆。
盡管在這之前,沒有誰和我說過話,我也從未主動與別人交談過,但
我仍然漠視這個舉動。
第二天上課,我正陷在冥想中不能自拔的時候,一個紙團落在我
和同桌男生的“三八線”上。順著紙團來的方向,我看到一張緊張、
激動的臉。我沒有動。同桌拿起了紙團,迅速地打開看了看,又揉在
了一起。這時,老師已走近了,問同桌:“上面寫著什么?”同桌簡
單而平靜地說:“驗算紙,廢紙。”老師又問:“誰扔的?”后邊,
那個借我鋼筆的男生站了起來:“我扔著玩的。”
我的頭繼續痛著,同桌和那個男生因此成了患難哥們兒。
我仍然徘徊在內心世界中,感覺日子千篇一律、一律千篇地紋絲
不動,像刀刻一樣,深得讓人窒息。痛苦是張網,將我抓住,越收越
緊。我想逃開,掙脫這死氣沉沉的一切。生平第一次,我感覺到現實
意味著什么。我身無分文,我還是個小女孩。如果我遠走,就必定要
結伴同行,而我正受著同類的牢獄之苦。我寧愿單獨逃開。但外面的
一切比我的內心還要陌生,我沒有這個膽量。從這一點,我看出自己
是很懦弱的。
于是,我非常喜歡雨天。夏天的寧城,雨是非常多的,而一旦下
雨,街上行人寥寥。這時我就會撐著一把不屬于我而且不好看的黑色
的傘,慢慢地、來回地在雨中走,審視著這個暫時屬于我的雨的世界。
我最愛瓢潑大雨,下得淋漓盡致,下得鋪天蓋地,容不得你拒絕。而
這樣的雨,一般都是隨著風向任意撲打,所以傘,在大雨中,是無能
為力的。每每我結束游蕩,回到家中時,盡管渾身濕透,卻難得的心
情舒暢。
雨沖刷著寧城,也沖洗著我心里的角角落落。
有一回,寧城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雨。雨不停地下,雷也接二連
三。我看著馬路上的水,像洶涌的河急速奔騰著。我毫不猶豫地踩了
進去。——海,真有回到海里的感覺。——深的地方漫過我的膝蓋,
淺的地方混著泥沙舔著我的小腿肚。水涼涼地翻滾著,流淌著,卻并
不傷害我。
閃電不時地撕破一切黯淡,把四周照得雪亮。我心里莫名地激動
起來,懷著一個熾烈的愿望:尋找閃電。
對,在有閃電的時候,高坡的樹下最接近它。我開始焦急地四處
尋找高坡,尋找任何有可能迎接閃電的樹。
在一棵有歲數的樹下,我站定,扛著形同虛設的傘,等待著。一
個個閃電猶如利劍,干脆利落地劈開天空,然后轟隆隆地走遠。有的
好像就在我身邊,炸響、炸響,卻不靠近。我等著,期待著,盼望著,
微微閉上了眼。
雨繼續下著,沒有一點要減弱的樣子,打在傘上,也打在我單薄
的身上。我忽然感覺很冷,冷得再也堅持不下去了。終于,我哭了,
站在雨中的樹下,流下了淚。
一天課間,像往常一樣,我在教室里靜靜地盯著手指。我知道,
同學們在校園中說著再普通不過的話,做著可有可無的打鬧;但在我
心底,對這些有著深深的渴望。我感覺,別人的天空是那么的明媚,
可以不用分辨什么該去想,什么不用想,只要做。而我頭頂的那片云,
還要陰沉多久?我陷在泥沼中,我走進了死胡同。我知道,我的臉是
平靜的,無波無瀾。
有人跑回來,大聲議論著。原來那個扔紙團的男生,剛剛被警察
帶走,據說他用磚塊拍花了外校生的臉。
那晚,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睡著睡著,地面突然裂開,我連人
帶床一起沉落。忽悠悠地下落,感覺就像飛。一直落到地中心去。在
我的夢里,那兒不冷不熱,四周漆黑一片,沒有聲音。在那里,我心
靜如水。
[非小說]紅娘難當
第一次扮演紅娘的角色應該是無意而為之。
一天下班后,正準備和一位男同事一起吃晚飯,這時A女友打來
電話,要對我幫她找到一份較理想的兼職表示感謝,打算請我吃飯。
本想拒絕,便推辭說,約好了朋友的。A女友倒也機靈,馬上說,那
么我就一起請吧!掛了電話,便和男同事商量,是否愿意參加我們的
聚會。在他有些猶豫之際,又煽風點火道:A女友人長得不錯,又沒
有男朋友,見一面應該沒有大礙。依然孑然一身的男同事,當下便欣
然與我一起赴約。
到了A女友公司門口,為A女友和男同事互作介紹時,我這才猛然
發現自己犯了一個低級錯誤,A女友的身高要比男同事高出半個頭。
我滿懷歉意地看著男同事,他眼里流露出對這次前來的失悔。A女友
事先還約了她的一位女友,個頭也不矮,于是不管怎么走,男同事盡
量與我同行。 A女友熱情地建議:“就在我們公司食堂吃吧,那
里的飯菜做得不錯。”我同意。我們一行四人在喧鬧的對外營業的食
堂中找到了一張還算干凈的桌子,A女友便開始點菜。
具體吃什么,倒也記不得了,好像有一條魚,二十幾塊錢。我毫
不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因為點完菜后,服務員問我們:“喝點什么?”
我順口說:“來壺茶吧。”
在服務員就要轉身離開時,A女友叫住了她,問:“一壺茶多少
錢?”服務員說:“二十元。”她大驚:“這和一條魚一樣貴了。”
然后轉向我們:“既然我們點了湯,就不用喝茶了,好嗎?”我說:
“行。”吃完飯,男同事問我:“你幫她介紹的兼職一個月能掙多少
錢?”我說:“四千元。”他“喔”了一聲,微微笑了笑說:“你這
個女友挺會過日子的,如果誰娶她回家,肯定會是個好老婆。”
第二次做紅娘,事情意想不到的順利。
男女雙方都與我相識有三四年的光景,兩人的脾氣、秉性我又都
比較了解,所以兩人見面后,幾乎可以說得上是一見鐘情,三個月后,
就登記結婚了。受了這次成功經歷的鼓舞,我又再接再厲,打算把紅
娘一路當下去。
又是A女友,她失戀有一年多了。這一年時間里,她沒事的時候
就會出現在我的家里,毫不在意我與他人合居一個套房、第二天還要
早起上班等種種不利條件,不辭辛苦地與我同擠一張單人床,第二天
早晨更是要我騎著自行車,帶她到附近的公共汽車站。鑒于她的理想
是出國,我就留心為她找志同道合的人,來填補她空虛的時間和同樣
空虛的心靈。
在工作中認識一位男士,雖身在河南鄭州,但家人已有部分移民
海外,自己也正辦理出國手續。很巧的是,這位男士也剛剛失戀。當
我簡單介紹了A女友的情況后,這位男士非常熱心,馬上邀請我們到
鄭州一游,差旅費全由他來出。于是我們在一個周末啟程,前往鄭州。
男士安排了我們游覽少林寺等景觀,晚上十點多鐘才回到酒店。
不一會兒,已經離開的男士打來電話,熱情地邀請我們去唱卡拉OK。
想到應為他們創造獨處的條件,我堅決予以拒絕,并極力推A女友去
赴約。A女友打扮好后,走出門。
不到兩分鐘,又折了回來,對我說:“你不去,我也不去。”我
一時猜不透她的想法:是對那位男士不滿意?我還是堅持讓她單獨赴
約。她倔強而又十分有尊嚴地卸妝、換衣服,終究沒有去。盡管他們
互留了電話,但此后,男士沒有打過一個電話給A女友。想來,他們
沒有中意對方。
當我又在為A女友尋覓另一半時,無意中聽一位朋友轉述了A女友
的真實想法,這才徹底打消了為她張羅男朋友的心思。據朋友說,A
女友其實非常看好那位男士,但由于我這個介紹人并不賣力,不用心
創造讓他們進一步相互了解的場合、環境,才讓她痛失良機。但我最
終也沒弄明白她是否中意對方。
B女友是一心撲在事業上的人,為了工作耽誤了成家的最佳時機。
看著疲于支撐自己天地的她,我心里不免發痛,如果有一張寬厚的胸
膛為她做依靠,那該有多好。
在一次朋友聚會中,我認識了某政府部門的Z君,此君為人溫和
謙遜,溫文爾雅,年齡與B女友相當。
在一個再合適不過的機會,有一桌朋友做陪襯,B女友與Z君見了
面。在Z君送我返回的車上,我問Z君,B女友怎樣?Z君十分贊賞她的
開朗的性格和不俗的工作業績,如同評價一個初次見面的朋友。還未
等問及B女友的意見,其他甘做陪襯的朋友紛紛打來電話:“怎么,
看樣子,Z君對你好像蠻有意思的!真的?”我有些驚愕,便不好意
思再往B女友處“推銷”Z君了。后來慎言的Z君,左左右右地發出暗
示,朋友們的推測被證實了。與Z君連普通朋友都做不得了。其實,
心里還真有對這位稱職兄長的懷念。
至今,我只見過C女友和Y君一面,便是在介紹他們認識的那天。
C女友和Y君,都是通過朋友介紹的,也就是說,C女友的朋友和Y君的
朋友都是我的朋友。可以想像,見面那天,便是一次小型的朋友聚會。
C女友性格靦腆,話不多,書卷氣濃;Y君是地道的北京人,個頭
有北方人特征,言談舉止是一副老江湖的派頭。眾人聊得火熱,菜也
不錯,清淡可口,屬淮揚菜系列。只是結局并不美妙,Y君把自己塞
進一輛小型的奧拓車里開走了,仿佛急著了斷什么似的匆忙。C女友
的朋友仍忠實地轉達了C女友的一廂情愿,并加以評判:“我看Y君根
本配不上C女友,可事情為什么卻相反?”如果這樣,倒不失為一件
幸事,我想。
X君的年紀雖剛剛三十出頭,卻已經離了兩次婚。他戲稱自己是
“人才培訓基地”,兩個老婆都成了氣候,先后開了自己的公司,只
剩下他自己還呆在原地——一個普通的公司小職員。他說:“不上不
下的挺好。”他身上最打動人的地方,該是紳士風度、安貧樂道以及
幽默風趣。
我把充滿女人味的D女友介紹給他,他在講了一大堆不疼不癢的
不滿意的理由之后,終于掏出了隨身的錢夾,說:“只要再找一個和
她一樣的就行。”錢夾里是他第一位前妻的照片,眉宇間一股英氣。
我把錢夾還給他,心里清楚,再也不用給他介紹誰了,他心里的位置
不是空的。大約兩年后,聽說他與照片上的那位前妻復了婚,他們還
特意辦了一場隆重的喜宴,好像為了補上頭一次沒有打響的開道鑼鼓
一樣。雖然大媒沒有做成,我仍真心為X君高興。
盡管E女友只比我小五六歲,但思維、行事上仿佛差了一旬;再
加上她只身一人在北京工作,遠離的不僅僅是父母,還有一路走來的
學校的同學、朋友,仿佛成長歷程被攔腰截斷,年紀輕輕的她,變得
郁郁寡歡。在E女友母親反復強調愛情對一個女孩的重要性的同時,
我也在馬不停蹄地為她排列組合著約見的對象,見見這個,看看那個。
當見到第三個——W君時,E女友仍保持著寧缺毋濫的良好心態,
而W君卻有些勢在必得,頻頻與我交流思想,約定三人聚會的下一次。
在我又一次匯報了自己的行蹤,對不能參加聚會表示惋惜之后,
忽然感覺一陣疲憊。或許真該收手了。
俗話說,相逢自是有緣。有緣的人相逢,憑借的或許不僅僅是紅
娘手中的一條紅線;而無緣的人,在幾千幾萬人之中,概率微乎其微
地見了面,終成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