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天生就是出事的日子，樂果就是在這天晚上讓攝像機堵在
佛羅倫薩夜總會的沙發上的。星期五夜總會的生意很好，樂果唱完三
首規定曲子，就被媽咪阿青帶到那個東北人那里去了。東北人坐在三
樓最頂頭的一間包間里頭喝了點酒。樂果陪他唱了一首《來生緣》。
東北人把樂果摟過去，說了幾句很疼人的話。他們貼在一起，東北人
的一只手就往樂果下腹部伸去。包間的門突然給踹開了，好幾把雪亮
的手電一起堵在門口。樂果在驚恐之中并沒有完全落魄，她猛一甩頭
發，順勢低下腦袋，隨后她的腦子一下子全空掉了。樂果透過長發看
見東北人癱在了沙發上，正用右手擋住手電。一位女警察拉住樂果的
手腕往外拖。攝像機鏡頭離樂果不遠，樂果裸露的右肩感受到照明燈
的灼熱。女警察一手拖住樂果的肘部，另一只手替她拉上了后腰皮裙
子上的銅拉鎖。這個致命的細節成了第二天電視新聞里的爆炸性畫面。
五棵松幼兒園的幼兒教師樂果在三十一歲那年做上了“小姐”。
樂果當上“小姐”有很大的偶然性，但每一步又都是順其自然的。樂
果的丈夫是她的同行，第九中學的語文老師，是個不會掙錢不會花錢
的貨。樂果畢業于幼兒師范，會跳，會唱，有了這樣的基礎，他們的
婚姻也就脫不掉鮮花與牛糞的隱喻性質。樂果和丈夫吵嘴每次都以這
樣的自我控訴收場：“我真是瞎了眼了！”女人總是詭異的，她們的
真實面目總是隱匿得極為深邃，她們渴望一種東西，卻能找到另一種
東西作為吵架的突破口，現成的東西就是錢。貧窮夫妻百事哀，在任
何條件下為錢爭吵總是說得過去的。樂果對丈夫說：“嫁漢嫁漢，穿
衣吃飯；娶妻娶妻，吃飯穿衣，你讓我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我也算
嫁了男人了！”丈夫茍泉笑笑說：“你也沒有空了肚皮光著屁股，這
不就是小康嗎？很不錯了。”樂果忍受不了丈夫說話時那副漫不經心
的樣子，這樣的時刻樂果往往只會回敬兩句話，其一是“我瞎了眼了”
，其二是“鄉巴佬”。這是茍泉的致命傷，是沙家圩子茍家村村民茍
泉的先天疤痕。吵到這個份兒上，茍泉就會摔著門出去，以不說話這
種方式與小市民進行斗爭。
后來還是樂果自己出去了。樂果想玩，但玩得痛快就得花錢；樂
果想掙錢，然而掙到錢的工作做起來又太累。樂果開始關注每天晚報
上的招聘廣告。一個月后機會真的有了，樂果來到佛羅倫薩夜總會參
加鐘點歌手招聘，她拿起麥克風，只問了一句：“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問得大廳鴉雀無聲。于是又問一遍：“為什么這樣紅？”大廳里即
刻就是滿堂彩。樂果心花怒放了，她越唱越柔，腰身也軟了，目光里
頭煙雨迷蒙，全是“純潔的友誼和愛情”。之后即刻便是經濟效益，
三十元。外加一聽冰鎮雪碧。幼兒教師樂果的歌聲當天晚上就和市場
經濟接軌了。
沒有比夜總會更適合樂果的地方了。樂果每一個晚上都能玩得很
開心。樂果一上臺就成了男人的中心，好多眼睛盯住她淌口水。碰上
順眼的男人樂果也要應付幾下的，不過樂果從來都不出格。第一個月
樂果掙回了一千二百五十五元。茍泉不鼓勵妻子，也不干涉妻子，以
局外人的姿態微笑著關注妻子。
樂果第一次接待客人是阿青一手操持的，那種墮落的感覺令人迷
醉，夾雜了致命的恥感與快感。樂果被阿青帶到隱秘的地方把事情做
了后，覺得有些對不起茍泉。樂果當上小姐的第二天臉上的模樣很不
好，晚上她遲到了幾分鐘，唱了一首很怪的歌《月亮的臉悄悄在改變》
。樂果唱得極動情，有一種止不住得抒發。阿青坐在暗處注視著她。
知識分子確實還是有點酸，一有風吹草動就拿“墮落”這樣的恐怖話
題嚇唬自己。阿青可不喜歡。皮肉生意是天下最公正的貿易，你睡了，
我拿了，賬目很清楚，犯不著為這樣的事撩撥心情。樂果一下來阿青
就把她叫到后臺去了。阿青說：“怎么啦，你？”樂果不肯看阿青的
臉，咬住嘴唇說：“你告訴我，我是不是一個壞女人？”阿青聽了這
話便笑：“壞女人？樂果你輕輕松松的一句話，把我們姐妹可全罵了。
”
星期六早晨，丈夫茍泉才知道樂果通宵未歸。茍泉的睡眠歷來很
好，一上床鼻孔里就會拉風箱。這樣好的睡眠與他的鄉下人身份是吻
合的。接下來的整整一天樂果都沒有回來。茍泉心里頭躥火，臉面上
卻是加倍沉著了。女兒已經不小了，這樣的丑事讓女兒知道了天也會
塌下來的。但是女兒又太聰明了，這位一年級的少先隊中隊長顯得很
知趣，不提媽媽的事。她的少年老成與察顏觀色讓茍泉又心酸又害怕。
茍泉打開了電視。電視機上出現了一位男播音員播報本城新聞，電視
畫面上正在“打擊賣淫嫖娼”，一個女人披散著頭發行走在畫面正中
央，鏡頭老是跟著她。她的皮裙子十分丟人現眼，后腰上留了一條衩，
警官的一只手又給她拉上了。茍泉和女兒同時認出了這個長發掩面的
女人。
樂果回家時的表情凜然而不堪一擊。樂果推開門直奔臥房，茍泉
也跟進臥室。“是不是你？”茍泉說。樂果知道他看到電視了，平靜
地說：“是我。”茍泉大聲吼道：“睡過沒有？”樂果撫弄著床單：
“睡過。”茍泉的最后一絲僥幸就是在這個短暫的審訊中徹底葬送的。
他張大了嘴巴，脖子上全是粗血管。茍泉一把拽住樂果的肩頭，掄起
巴掌就往下抽。樂果冷冷地說：“別打臉。星期一我還有課。”茍泉
將耳光抽到了自己臉上：“就他媽你有課？我他媽也是人民教師呢！”
星期一上午茍泉老師有兩節課。茍泉一早就到辦公室去了。第一
節課后的十分鐘很關鍵，是茍泉老師的焦點時刻。茍泉注視著每一個
人，警惕耳語，警惕弦外之音，警惕諱莫如深的古怪表情。但所有的
事都很正常，茍泉在僥幸的同時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悵然若失。
十年前的那個夏季是多雨的、燠熱的。大街上布滿了奶油雪糕、
三色冰激凌和冰鎮酸梅湯。它們構成了一九八五年的城市形象。這天
茍泉精神飽滿地行走在大街上，興沖沖地去新單位報到。大學畢業了，
他終于留在省城工作了。報到后不久，茍泉正式實施自己的婚姻工程。
他給這項工程取了個代號：鵲巢行動。行動的綱領是建立城市家庭，
目標則是找一個與茍泉結婚的城市姑娘。在茍泉心里，這個姑娘必須
滿足這樣的內涵：一、本城的。二、有本科學歷的。三、漂亮的。四、
有女性味道的。五、身高一米六十左右的。六、體重在五十公斤上下
的。七、有正規職業的。八、長頭發的。如果困難較大，可采取倒記
時方式降格以求。但第一條不能動，城市姑娘這一條，絕對不能變。
鵲巢行動歷時一年半，共涉及三十七位姑娘和四位離異少婦。行
動沒有取得任何成果。姑娘們都是水下的魚，你一動它就沒有了，一
點痕跡都沒給茍泉留下來。樂果的出現則類似于春雷一聲震天響，類
似于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樂果是本城的、幼兒師范學校畢業的、長相
說得過去的、女人味多少有一些的、身高一米五九的、體重四十七公
斤的、有正規工作的、長頭發的姑娘。鵲巢行動峰回路轉。
那時樂果剛剛從她的情愛戰爭中敗下陣來。樂果是這場戰爭中的
情愛寡婦。樂果后悔自己還是不該去墮胎的，只要孩子生下來，既是
人證，又是物證，他不離婚也得離。樂果就是在最要緊的關頭軟了那
么一下，到醫院去了。樂果在床上躺了五十個小時，所有的往事像傾
瀉在地面的水銀，碎碎亮亮散成許多小珠子。
三個月后介紹人把樂果和茍泉領到一起了。樂果赴約的那個黃昏
已近一九八六年的暑假了，她披著長頭發，一身黑長裙，腰里束了一
條白皮帶，像剛剛寡居的都市少婦，又幽靜又幽怨。面對這樣好的城
市姑娘，茍泉平白無故地激動了，說：“我送你回去吧，我哪里有一
點配得上你？浪費時間做什么？”茍泉給樂果的第一印象沒有任何獨
特之處，但這句大實話卻是例外。樂果正需要撫慰，她從茍泉的話里
聽出了溫馨的東西和動人的地方。樂果就說：“都認識了，不成也是
緣分，坐坐嘛。”這么說著兩人相對一笑，竟像多年不見的老同學了。
茍泉戀愛了，茍泉的城市之夢有著落了。茍泉在最欣喜的日子都
沒有失去冷靜，他盤算著最關鍵的一招，盡快把樂果睡了。用鄉下人
的說法，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飯。但樂果那一道關口把得嚴。茍泉屢次
受挫，可信心卻愈加堅定。把生米煮成熟飯的最佳地點不在城市，而
在鄉村。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為的。正值放了暑
假，在城里也是無聊。茍泉開始生動活潑地描述他的鄉村，結果真把
樂果弄到鄉下去了。鄉村的夏夜是安靜的，透徹的，茍泉帶樂果來到
打谷場，滿天星斗分外姣好。茍泉吻著樂果，一邊吻一邊細語。樂果
第一次到鄉下，每一個感官都在做夢，樂果的春心勃發了，生出許多
擋不住的感覺。茍泉順勢把樂果推倒在稻草上，生米終于變成了熟飯。
自此茍泉開始堅信自己是城里人了。但要命的是樂果的脾氣，說
發就發，沒有來由，很讓茍泉傷神。但茍泉還是虛心地、謹慎地、快
樂地、巴結地、鞠躬盡瘁地戀愛了。這場戀愛建立了以樂果為主導、
茍泉為基礎、沒有民主、只有集中，既有樂果的統一意志，又有樂果
的心情舒暢這樣一種生動活潑的生活局面。局面建立了，茍泉結婚了。
但生活并沒有微笑，只是露出了牙齒。戀愛結束了，生活還原成了不
可逃脫的瑣碎的細節和習慣。結婚前茍泉的生活是沒有固定款式的，
現在茍泉把款式娶進家門了。鄉下丈夫只有一種活法，那就是妻子的
活法。丈母娘怎樣帶大女兒，女兒便怎樣教育丈夫。只用了兩年時間
茍泉就實現了自我重塑，他還用樂果的思想成功地造就了女兒茍茜茜。
茍泉和樂果對離婚的原因都無法啟齒，只有分居。但吃飯是個大
問題，有孩子，就必須有人盡義務。好在兩人還算默契。一、三、五
樂果承擔，茍泉則撿起二、四、六、日。晚上則要省事得多，電視機
不開了，茍泉看書，樂果打毛衣。看什么書樂果不知道，毛衣是誰的
茍泉也不管。
丈母娘在一個星期六的上午到茍泉家來了。丈母娘一進門就喊茜
茜，幾句話一出口就營造了一種溫暖氛圍。丈母娘的親切模樣使茍泉
起了疑心，往常她老人家說話可不是這樣的，茍泉在她面前只有俯首
帖耳的份兒。丈母娘把茜茜抱在腿上，用一種詫異的腔調說：“茜茜
怎么瘦下去了？”樂果說：“不還是老樣子。”丈母娘道：“再怎么
說，也不能苦了孩子。”茍泉聽出了話里的話，看來她早就知道這個
家里發生的事了。發生了這么大的事，居然是“再怎么說”！茍泉明
白她的來意了，老人家親自來火力偵察呢。茍泉悄悄逃出了家門。
但茍泉走得還是太沖動了，忘了帶鑰匙。這個細小的疏忽直接導
致了當天晚上的一場惡戰。茍泉回到家時，家里的燈亮著，茍泉掏鑰
匙，沒有，只好敲門，屋里不應。茍泉只好又敲，準備豁出去喊“樂
果”了，屋子里的燈卻滅掉了。這個細節徹底激怒了茍泉，茍泉飛起
腳，門踹開了。樂果沖出來，大聲說：“干嗎？”聲音在靜夜里像一
顆流星，絢爛而又急促。茍泉拖著聲音說：“你干嗎？”隨后是一場
迅猛劇烈的戰爭，整個校園都聽到了。在隨后的一分鐘里，校園里每
一扇窗子的后面都伸出了一顆腦袋。
形勢越來越壞，越來越復雜了。大院里那么多的表情和眼神放在
那兒。必須中止這種狀況。茍泉當機立斷，買了兩把羽毛球拍，一只
羽毛球。茍泉、樂果、茍茜茜的羽毛球表演賽當天下午便在宿舍樓的
過道上展開了。茍泉的計劃得到了樂果的暗中相助。羽毛球在空中飛
來飛去，很輕盈很歡樂的樣子。茜茜像一只被解放的狗，撿球并且歡
跳。茍泉和樂果用了很大的力氣，表演輕松，表演和睦，表演其樂融
融。他們的臉上帶了微笑，余光注視的卻是樓上的陽臺。已經有四個
人看到他們打羽毛球了。茍泉出了一些汗，心情憑空地亮堂了許多。
總務處的方主任站到陽臺上來了，茍泉大聲招呼說：“方主任，下來
玩兩下吧。”方主任瞇著眼睛，高聲回了一句：“看你們兩個打，也
蠻好玩的。”樂果一聽就委頓下去了。夫婦兩個回到家，微笑便死在
臉上。
樂果洗完澡握著一只綠色梳子從衛生間出來。她一出來目光就和
茍泉對上了。茍泉怎么也不該用那種目光等待樂果的，都像熱戀中的
少年了，只知道放電。樂果這么多年來第一次看見丈夫的這種目光，
有了久別勝新婚的劇烈激蕩。
這天夜里，茍泉沒有守住自己，赤腳溜進了臥室。茍泉推開門，
門半閉著，沒有鎖。這讓他又開心又絕望，又欣喜又憤怒。他摸到床
邊，樂果早就在那里猛烈喘息了。茍泉爬上去，做賊一樣偷自己的老
婆。樂果被茍泉的報復弄得幸福萬分，喜極而泣，輕聲呼喚茍泉的名
字，又巴結又討好。茍泉痛恨和厭惡這種婊子的行徑，想單方中止，
卻不能夠，心里頭越憤怒動作卻越類似于恩愛，樂果也就越舒服越癲
狂了。茍泉心里罵道：“媽的。”
轉眼到了暑假。放假的第二天樂果的家里便出了大事情。樂果起
床時發現家里空掉了，茍泉和茜茜不知去向。樂果慌忙檢查衣柜和女
兒的書櫥，猜他們是回鄉下去了。樂果難過了一陣子，卻擋不住開脫
和解放的好感受。樂果對家里實施了一次徹底的大收拾和大清掃，一
直忙到中午。樂果吃了點東西，有些犯困，就躺到床上去。樂果做了
十來個夢，沒有一個記得起來。最后一個夢樂果還有些體會，肯定被
一個男人吻了，樂果醒來的時候還有怦然心動和悵然若失的印象。樂
果下午起床后洗了一個澡。天色已晚，樂果找不到事情可做。樂果拿
起鏡子，很憐愛地看了自己一眼，還可以再化化妝的。她已經很久不
給自己上妝了。樂果描上眉毛，把眼影也涂勻了，再用刷子刮幾下眼
睫毛，隨后很用心地勾起了唇線，抹上了口紅。樂果平舉了鏡子，凝
視自己，研究自己，憐愛自己。右手的食指貼在下巴上，往下滑動，
很迷蒙很愛惜地往下滑動。線路在脖子上也慢慢蛇行起來了。樂果聽
到兩片嘴唇之間響起了一聲細碎的破裂聲，兩片口紅分開來了。樂果
呼出一口氣，有些燥熱，呼吸越來越深，而目光卻越來越散動了，像
陽光下的冰，有了松懈和分解的液化欲望。樂果丟開鏡子，走到門邊。
開門，樂果對自己說：“哪里都不許去，只準到大街上看看。就看看。
” （中篇小說《家里亂了》原著選自《畢飛宇文集·輪子是圓的》
，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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