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既有生命，也有刺心之痛，怎樣在這生物鏈中代謝而又不受到虐待，李漁沒有現代科學知識，當然也就沒法進行科學的認識，更沒法進行合理的解釋。但他的仁愛之心、人道之情，已溢于言表矣。
我一直覺得，清初戲曲家李漁不僅是個味蕾高超的美食家，而且是一個非常人道的美食家。他從不以為生吞猴腦、活吃幼鼠之類的野蠻行徑，是一個美食家的良好品行，而是痛斥之為非人道的“虐生”劣行。“物不幸而為人所畜，食人之食，死人之事。償之以死亦足矣，奈何未死之先，又加若是之慘刑乎？二掌雖美，入口即消，其受痛楚之時，則百倍于此者。以生物多時之痛楚，易我片刻之甘甜，忍人不為，況稍具婆心者乎？”這種“痛吾痛以及畜之痛”的體恤情懷，實在是充滿了對世間生靈的高度尊重，讓人心中頓生敬畏。
但是，李漁又絕不是像佛教徒那樣一律反對殺生。李漁所反對的，其實只是那些為追求自己一嘴之貪而動不動就射殺一些飛禽走獸的饕餮之徒。“獸之死也，死于人；禽之斃也，斃于己。食野味者，當做如是觀。惜禽而更當惜獸，以其取死之道為可原也。”為了強調這點，李漁還不厭其煩地對“野味”與家畜進行比較。他認為：“野味之遜于家味者，以其不能盡肥；家味之遜于野味者，以其不能有香也。家味之肥，肥于不自覓食而安享其成；野味之香，香于草木為家而行止自若。是知豐衣美食，逸處安居，肥人之事也；流水，高山，奇花異木，香人之物也。”而對于這種“肥美之味”的養成，李漁又以鵝、豬為例，詳盡其理：“鵝以固始為最……豢之之物，亦同于人，食人之食，斯其肉之肥膩亦同于人也。尤之豕肉以金華為最，婺人豢豕，非飯即粥，故其為肉也甜而膩。然則故始之鵝，金華之豕，均非鵝豕之美，食美之也。”其言下之意，家養之畜的肥美，足夠人們來消受，完全沒必要吃什么野味了。
水產品也是李漁的所愛。但這畢竟也有些血腥性質，所以同樣充滿了自責和內疚。他甚至認為，自己每每吃那些生猛魚鮮時，其德行比“酷吏”好不了多少。“魚之為種也似粟，千斯倉而萬斯箱，皆于一腹焉寄之。茍無沙汰之人，則此千斯倉萬斯箱者生生不已，又變為恒河沙數。至恒河沙數之一變再變，以至千百變，竟無一物可以喻之，不幾充塞江河而為陸地，舟楫之往來能無恙乎？故漁人之取魚蝦，與樵人之伐草木，皆取所當取，伐所不得不伐者也。我輩食魚蝦之罪，較食他物為輕。茲為約法數章，雖難比乎詳刑，亦稍差于酷吏。”其實，按現代生物學觀點來看，在生物繁殖之中有所謂“群體選擇”一說，局部的犧牲往往獲得種群的繁衍。然而動物既有生命，也有刺心之痛，怎樣在這生物鏈中代謝而又不受到虐待，李漁沒有現代科學知識，當然也就沒法進行科學的認識，更沒法進行合理的解釋。但他的仁愛之心、人道之情，已溢于言表矣。
對李漁來說，惟獨可以大吃特吃的野生動物，似乎只有螃蟹。面對這個終日橫行霸道的家伙，李漁從來都是放開嘴巴盡情享受。每年螃蟹未出之前，李漁便儲錢以待，家人為此還笑他以蟹為命，將買蟹的錢叫做“買命錢”。在李漁看來，世間之物皆可由人代勞而自享其逸，惟獨三樣東西必須自任其勞：蟹、瓜子和菱角。所以，惟獨在吃螃蟹的問題上，李漁自以為自己是“未曾虛負一夕，缺陷一時”。朋友們也知其愛好吃蟹，均在此時招待他，故而每年的農歷九十月，李漁便把它叫做“蟹秋”——那意思就是說，這不僅是一年中最為華美的時段，也是人生中最為燦爛的時光。
□洪治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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