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中學時,語文老師曾以無比神圣的口吻說,偉大的作家巴爾扎克每天深夜12時會準時醒來,然后一邊喝著濃咖啡,一邊奮筆疾書。他的書桌上佇立著一尊拿破侖雕像,像底刻著巴爾扎克的座右銘:“他用寶劍未能完成的事業,我將用筆桿來完成。”老師還說,為了保持充沛的精力寫作,巴爾扎克一生大約喝了三萬杯濃咖啡,因此導致咖啡因慢性中毒而早夭。隨著年事的增長,后來,我才慢慢地發現,許多看起來極神圣的人與事,其背后都有些并不為常人所知的另一面。巴爾扎克也不例外。 最早了解到巴爾扎克的“另一面”,是在傳記大師莫洛亞所寫的《巴爾扎克傳》中。莫洛亞說:“巴爾扎克身上并存著兩個人,一個是生活在人間的粗魯漢子,同母親和妹妹吵吵鬧鬧,因負債累累而四處躲避債權人,一面跟一位伯爵夫人書信傳情,同時又與自己的女仆同居的人;另一個是塑造整整一個社會的作家,愛慕肩膀雪白、眼睛明亮的年輕女子、不論是女演員或是公爵夫人。”當時,我對莫洛亞的這段話頗為懷疑,以為他是為了制造某種“轟動效應”。后來又陸續接觸到其它一些史料,才明白莫大師所言極是。 巴爾扎克原本出身貧賤,屬于地地道道的貧下中農。但是,為了在那個門第森嚴的社會里改變自己的處境,他的父輩便開始隱姓埋名,偽造家譜,并在官場商場四處鉆營,最終總算擠進了巴黎的上流社會。巴爾扎克也繼承了父親的這一精神傳統,剛成年時便立志要發大財,搞文學,娶闊寡婦,虛浮得要命。年輕時,他是一個典型的浪蕩子,花錢永遠比掙錢多,所以一出現財政漏洞便向母親求助,使他的老娘差不多成了自己的“還債銀行”,為此母子兩人經常發生沖突。尤其是做生意時,他簡直就是一賠到底,這逼著他只好不停地寫作,靠版稅來填補巨額欠債。 想到自己靠做生意來發大財是沒什么指望了,巴爾扎克又一頭扎進了貴婦人的懷抱,不斷地找富婆,傍大款。23歲那年,他終于成功地與大他數十歲的貝爾尼夫人建立了情人關系。貝爾尼夫人不但真誠地愛他,為他排除寫作中的種種障礙,如幫他建印刷廠等,還是他精神上的重要導師。她不斷地為他提供創作素材,培養他的藝術鑒賞力,甚至在他的手稿上一字一句地進行指點。因此,不少專家們都認為,是她造就了巴爾扎克成為一位作家。 但好景不長,巴爾扎克又看上了德·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在巴爾扎克心中,她是一位“在天堂中與上帝共同生活之后來到人間坐在我身邊的圣人”。他甚至將自己的小說《棄婦》獻給她,并稱自己是“她忠實的仆人”。同時,他還愛上了聰明、嬌柔而又多情的德·卡斯特里夫人——她屬于真正的巴黎人,渾身洋溢著沙龍氣息,秀美、典雅而有教養,巴爾扎克經常為她神魂顛倒。1831年,頗具聲望的巴爾扎克又對韓斯卡夫人(即夏娃)發動了情感攻勢,因為她不僅具有上流社會所不可缺少的優雅情趣,還是一個擁有數萬畝莊園的富婆。令巴爾扎克頗感意外的是,韓夫人并不是一個掉進情網就不知東南西北的人,盡管他們一直保持著情人關系,甚至她還為他懷過一次孕,但她即使成為寡婦,直到巴爾扎克病逝,也沒有同意嫁給他。也許,她已看穿了巴爾扎克的真實意圖吧。 巴爾扎克就是這樣,一生都在穿梭于一個個貴婦人之間,希望通過她們的顯赫地位和社會關系,使自己瀟灑地奔走于巴黎的上流社會。但是,歷史卻以種種詭異的方式,成功地掩蓋了他的那些卑微經歷。他依然是一個偉大的作家,一代文壇的梟雄。他自己曾說:“未來的年代是我們的最高法庭。”而在這個歷史的法庭上,巴爾扎克卻獲得了勝訴。 □洪治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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