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多數人的心目中,李漁無非是個喜歡搞搞戲劇、弄弄書畫之類的閑散文人。盡管歷史一不留神地讓他成為赫赫有名的戲劇理論家,但從客觀上說,李漁的一生仍是以玩樂為主,既無什么“頭懸梁、錐刺股”的苦學經歷,也無什么“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生宏愿。在他看來,生命的至高境界就是美食、美女與藝術。在這人生的三大目標中,藝術是核心,是統領,其它兩項必須通過藝術實現高度的和諧統一。 為了實現這種人生理想,李漁在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堅守著藝術的至高法則。讓生活藝術起來,讓生命美學起來,這是李漁的生存哲學,也是他念念不忘的生活目標。關于此點,只要看看《閑情偶記》,我們就可以找到明確的印證。在這部李漁用生命總結出來的日常生活百科全書式的著作中,作者不僅廣涉戲劇理論、音樂藝術、生活美學,而且充滿了理性精神、人道情懷以及科學智慧,它絲毫不亞于當今的《現代生活寶典》之類,具有某種永恒的生活指導價值。在該書中,李漁無論是談美食,還是論美色,都絕不僅僅將思考的目光停留在欲望的享受上,而是想方設法使之升華到藝術化的審美境界。 至于日常的飲食住行,李漁更是毫不馬虎。我們姑且不談他在南京所建的芥子園了——從外表上看,雖然它只是“地止一丘”,“狀其微也”,但園中內容卻極為豐富,荷池月榭歌臺山閣,應有盡有,而且巧奪天工,令人有“見所未見”之嘆。即使是生活中的一些細枝末節,譬如一扇窗戶,一只馬桶,一只瓦罐,甚至一只香爐,李漁都要事必躬親,并極力弄出一些美學情致來。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一枝一角必令出自己裁,使經其地入其室者,如讀湖上笠翁之書。”其中最典型的事例之一,便是李漁對床帳的改革。為了增添倚枕待臥的生活雅趣,賦予休閑以藝術化的審美格調,李漁對床帳的功能進行了革命性的顛覆:“于床帳之內先設掛板,以為坐花之實,而托板又勿露板形,妙在鼻受花香,儼然身眠樹下。”這樣,李漁同志坐臥其中,其感受自然恍若神仙,以至于有一天他夜半醒來,“夢酣睡足,將覺未覺之時,忽嗅臘梅之香,咽喉齒頰盡帶幽芬,似從肺腑中出,不覺身輕欲舉,謂此身必不重在人世間矣。”從中我們完全可以想象,李漁沉醉于那種藝術情調中的自得神情。 李漁生活的時代當然沒有空調,對于大多數人來說,要解決酷熱和嚴寒的方式,無非是夏天多沖幾次涼水澡,冬天在廳堂里生只火堆而已。但這種沒有藝術品位的生活方式,顯然讓李漁無法忍受。于是,李漁經過苦思冥想,終于創造性地發明了涼杌和暖椅。他先找來手藝精湛的木工,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構想,將床制成長方形的木桶,然后往里面灌滿井水,再將床板置于其上,頗似現在的水床。李漁躺于其上,自然涼快得不行。如果水溫升高,他立即讓下人更換新取的井水。冬天到了,李漁又研制出一種可以坐在上面讀書寫作、吃飯乃至睡覺的暖椅。這種“前后置門,兩旁鑲板”的暖椅不僅做工精良,頗似一種現代化的家具,而且“此椅之妙,全在安抽屜于腳柵之下……置炭其中,上以灰覆,則火氣不烈,而滿座皆溫。自朝至暮,止用小炭四塊。”言外之意,還相當節能。 李漁就是這樣,永遠保持著一種浪漫而又務實的生活激情。他所追求的人生意趣,與我們現在的那些小資們整天掛在嘴邊的“品位”與“格調”之類,其實如出一轍。 □洪治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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