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讀書的時候,在電視上看到一個新聞追擊之類的節目,記得不太確切了,大意是:一對廝守了幾十年的老情侶,有一天,男的醒來,發現女的離家出走了。他不相信她真的會走,七十多歲的人了,天天去牛頭角等她,晚上開著門等她返來。這是香港平民的愛情故事,男女主人公都老了,不美了,但是報道很感人。在上海的時候,我講給我的一些朋友聽,他們都驚嘆:啊,有這樣的事。 我想這種事在上海也是有的,但是媒體不會報道。同居是犯忌的話題,而且,還是老同志,又是平民。這里喜歡報道的是,一對恩愛夫妻天涯攜手五十年,而且,這對夫妻中的一個肯定是對社會有杰出貢獻的。這是正面報道。所以,上海故事只能以流言的形式在小報,在民間流布。最近,一個朋友提醒我,注意一下上海地鐵廣告上的民間愛情! 上海地鐵廣告上有些明星像因為更換的周期長,所以經常被毀了容,容易寫上字的地方就有很多涂鴉。不過,最多的還是學生腔的表白,諸如“愛你一萬年”“原諒我!!!”。給我印象深的是這樣一句話:“小英,我也到了上海,和我聯系,阿三。”這句話寫在美麗的內衣廣告上,就廣告學原理講,這個人真是很聰明,選了最好的廣告地點。但是這句話一直讓我操心,因為我總覺得,他忘了留下聯絡的方法,因為他的這個疏忽,小英(應該是他的女友吧)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他了。想起《胭脂扣》中,從陰間回來的如花到報館去,要登一個廣告找她的“十二少”,但是她惟一的線索也是無效的,最后的結尾是哀傷的。 不過,也可能是我自己走火入魔想得多了,那不過是一句隨便寫上去的話,寫的時候,小英就在阿三的身邊,兩人濃情蜜意在黑色的上海到處寫點癡傻的話。甚至,也有可能,那是兩個犯了錯誤的家伙,潛逃到了上海。這些,都是無法確證的,民間語文就像小小說一樣,故事剛開始,就結束了。就此而言,倒是很符合卡爾維諾的小說理想:“我要寫一本書,一本永不降落的書。”《寒冬夜行人》是這樣的一本書,地鐵站里也有很多這樣的書。 □毛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