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最近持續三十七度二，只有天天躲在空調底下，于是常常回想從前沒有空調的時候，是如何戰勝高溫的。小時候家里有口井，熱了就打井水渾身沖，急得外婆在旁邊喊：不要再沖了，寒氣進去，一輩子醫不好！井水確實很冷，隔壁鄰居因此常到我家來提水，浸西瓜浸啤酒，效果似乎比現在的冰箱還好。有一年，學校里流行腮腺炎，我半個下午就好了，用的是井底的泥巴，民間流傳的方子，真是很靈。
最艱苦的還是讀大學那幾年。八個人住十五平方米的一個房間，上下鋪，連電扇都沒有，還要掛蚊帳，現在想起來還覺得熱。男生們容易些，拿個涼席跑操場上睡。我們女生不方便如此“光天化月”，只有赤夜炎炎似火燒。后來班上有個女生跟一個體育老師談戀愛，我們就得天獨厚地可以去乒乓房睡覺了。那一段時間，我們夜夜夸那體育老師好，不過夏天結束沒多久，他們的戀愛也談完了。
現在想起來還有點對不起那體育老師，似乎當年我們合伙利用了他。不過青春歲月，人人都很殘酷，夏天戀愛，等溫度下降的時候，就變得冷冷的了。持續在三十七度二的人類是注定要死的，就像電影《巴黎野玫瑰》里的Ｂｅｔｔｙ Ｂｌｕｅ，因為日日夜夜無法擺脫的“３７度２”，“一次次地試著跳過一堵墻，”希圖用她驚人美麗的生命來創造些什么；最后，她瘋狂地弄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死在了緊緊束縛她的精神病床上。
我在大學畢業那年看了這部電影，也是個夏天夜晚，錄像帶并不清晰，而且是法文旁白和法文字幕，大家都不是很明白，但心里又覺得是明白的。詩人宋琳很像電影中的男主人公，所以，我們就用宋琳的語氣為男主人公配上臺詞。后來在香港看到這部影片的英文版，依稀覺得當年我們自己的臺詞還是挺準確的。
那個電影看了以后讓夏夜涼颼颼的。大學四年就像低燒似的，畢業了，意味著燒退了。同時，一個社會的青春也隨著空調的普遍君臨慢慢消逝了。
□毛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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