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已經是９月份了。大大小小的讀書郎們都背上書包開學了，做父母的，有車的車送，沒車的牽手而行，全國上下一片繁忙景象。
照例會有無數農家子弟在白發爹娘的叮囑下戰戰兢兢地踏進城市的土地。城市，這個被太陽炙曬、被發動機烘烤、被高樓包圍、充滿了垃圾、也飄著書香的場子對初來乍到的他們而言是滾燙的、陌生的，甚至是龐大而可怖的。記得好多年前的九月，我被一位長輩盛情請回家，風塵仆仆趕回去，原來他是想讓我這個混過城市的外面人送他的兒子入學。他端起酒杯，誠懇地說：城里人欺生，好訛人，俺一個外鄉人再不敢去了，孩子入學就拜托你了。我本來想勸說他幾句：城里人哪有那么兇，現在治安很好，你盡管放心地去。可是聽這位老人講起他第一次入城的經歷，我也就沒話說了。
那一年，老人進城去探望住院治病的表兄，并帶上了家里東挪西借好不容易湊齊的醫療費。聽說公交車上小偷多，他不敢坐車，就從在車站賣旅游圖的一個老鄉那里借了輛自行車準備騎車去。在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老人趕緊停車等候，沒想到后面來了一幫小青年，他們一下子就沖到老人身上，老人被沖倒在地，又被他們揪到路邊拳打腳踢，錢也被搶走，路邊人來人往，卻沒一個張口聲援一下的。老人捂著被打掉門牙的嘴巴跌跌撞撞報了警，可是搶錢的那幫人早跑得無影無蹤。這次遭遇讓他對城市失去了信任，充滿了恐懼。
開學那天，老夫婦一直送我和他的兒子到鎮上的車站，一路上，老兩口一邊一個對著兒子耳提面命：到了城里千萬小心，別跟人說話，誰叫你也別搭理，人家一聽口音是外地的就訛你；千萬別在車站坐車，一里地的路要拉著你兜一大圈子，最后假裝找不到地方還得把你拉回來，住到他們開的旅館里；別上飯店吃飯，一個包子要五塊錢呢；平時別一個人上街，跟同學搭伙；不買的東西千萬別摸，一摸就被人賴上……那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左一聲“記下了”右一聲“知道了”不多會兒就緊張得直出汗。臨上車了，他媽又把兒子拉到一邊小聲囑咐：千萬留心褲襠。到了學校，找了個廁所，這位新科中文系的大學生忙活了老半天才把縫在褲衩里的錢掏出來交了學費。
初來城市里時大抵都是這樣的心情。上面老人的遭遇并不特殊，本地人訛外地人、城里人訛鄉下人的事屢見不鮮。中國有句流傳廣泛的古話：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可見此風決非一時形成的。古人生活在憑著血緣關系為聯系紐帶的農業文明社會，活動圈子小，視野受到限制，生死都在家門口，欺負外地人、訛詐鄉下人或許還情有可原，然而今天，我們的城市進入了互聯網的時代、全球化的時代，誰沒有出門在外的時候呢，現在連戶口都取消了城鎮與農村的區別，如果城里人依然對鄉下人抱有偏見、敵意甚至惡意，這實在是跟進軍國際化大都市的步伐背道而馳的。世界上哪一個國際化的大都市是如此小肚雞腸的？不同地域的人帶著不同的智慧、不同的習俗、不同的文化，土著的、外來的、城里的、鄉下的，在這片土地上共同勞作、生活、繁衍，建設一片沒有欺詐和歧視的樂土，這是多美好的事啊！歷史證明，只有開放而溫和的城市才能吸納各方精華成為真正具有國際影響的大都市，比如古希臘的雅典、中國唐代的長安，古伊拉克的巴格達等等。今天，我們的城市不是正以建設國際化大都市為目標嗎，那么請對外地人和鄉下人友善一些。
希望有一天，鄉下人到城里能像到自己親戚家串門一樣放松、自在。
張成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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