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我夢到一位老人。在夢到他的時候，我才突然記起，我還認識這樣一位老人。懷著感慨，我一直輾轉到天色將明才睡去。
我認識這位老人是因為饑餓。
十幾歲的時候我在離家不到百里的縣城念書，每到周末都會騎自行車回家一趟。那時候其實也有一種四處透風的公共汽車可坐，但少年氣盛，喜歡逞把子力氣，覺得蹬著一輛半新的加重大輪自行車翻山越嶺一氣跑上百十里地特過癮。一般情況下，不過兩個小時也就到家了，正好可以趕回去讓母親做自己愛吃的晚飯。可是有一個周六的下午，學校突然召開班干部會，足足開了兩個多小時。等散了會，已經是下午的四點鐘了。農歷十一月的下午四點，鴉雀還巢，太陽都快下山了。我騎上車子拼命往家趕。
這一路，上坡多于下坡。為了加快速度，我把書包甩在背后，前身趴在大梁上，用力蹬下去的時候眼鏡都要掛到車把上去了。就這樣緊趕了近一個小時，已經走到一半的路程。天色逐漸暗下來，四下里無人，能聽到的都是老鴰的叫聲，聽著都 頭皮。最麻煩的是，中午因為要回家，興奮得沒吃進多少飯去，現在肚子餓了，隔著一層前胸貼后背的肚皮，外面是刺骨的寒風和老鴰的慘叫，里面是腸胃嘰里咕嚕地鬧做一團，我餓得渾身冒冷汗、心里發慌，兩腿哆嗦地再也騎不動了。我停下來，心里激烈斗爭了好一陣子，終于決定放下念書人的臉皮去附近村里找點可吃的東西。
就這樣我認識了那位老人。當我站在他面前燒漲著臉嘟噥出我現在特別餓，自行車也騎不動了，想要口飯吃的意思時，他爽朗地笑了，說，屋里來，屋里來，老婆子剛熬的棒子面粥，喝上兩碗吃個大饅頭再走。就在我狼吞虎咽的當兒，老人在院子里笑呵呵地打量著我的自行車說起他那當兵的兒子，好飯量，早就稀罕有輛車子，等復了員說啥也給他買上一輛。肚子里充實了，我終于有精神頭看看施主長得什么模樣，他像一般操勞的老農一樣有一張黝黑的臉，一些梯田般羅列的皺紋和一把花白的胡子，讓人難忘的是他總是笑著，不笑不開口，似乎總有什么開心的事。我走的時候他執意把家里的手電筒送我路上用。
后來，我就經常地在路過時去拜訪他了，那時候我癡迷于軍棋，正好這老人也喜歡與人博弈。其實他的技藝并沒什么高明處，但還是下得津津有味。偶爾我也替他給兒子寫一封他認為很高級很有學問的家信。以后我書念完了，也就很少再見到他。等到工作起來，更是無暇顧及這些陳年的瑣事。似乎天天都是忙，雖然常常不太清楚忙些啥，但總歸是腳不沾地，連年節都是陀螺似的轉著過的。幾年前的一天，一位在某醫院實習的同鄉突然打電話給我說，你認識王村一個叫某某的老人吧，他剛來那天還說起過你，他上周在我們醫院去世了。
在愣了片刻之后，我驀地記起了那位在寒冷的傍晚施粥給我的人。我已經忘記他很久了。而我將再也見不到他了。我頗難過和自責了一些日子。然而，匆忙的歲月又將我拋向新一輪的忘記，就像潮水一次次地帶走岸邊的沙礫。
而夢卻又在不期然間將他歡喜的面容送到我眼前，新鮮如昨。在醒來的那一刻，我突然又清晰地記起那碗粥，盛在干凈的白瓷碗里，由老人粗糙的手捧來，冒著香甜而溫暖的熱氣。也許我們遺忘的事情是由三界五行之外的某位神靈代理著，她將隨興遣夢、遣幻想來提醒我們，而人的一生也不過就是在這些由夢和現實交錯的碎片中來回地穿梭，也許有一天我甚至不知道哪些是現實，而哪些是夢了……
張成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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