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屆的金雞百花電影節又在無錫落幕了。照例是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也少不了鬧鬧嚷嚷的紛爭。曾做過幾年娛樂記者，對于這類影視界聚會的場景是熟悉的。然而坐下來細算，留在我印象中至為深刻的卻不是這些，而是一些韶華盡逝的老演員們。
最難忘的是趙麗蓉。那一年，我到佛山參加第七屆金雞百花電影節。新聞發布會以后，我走出展廳，就在樓梯口，正好碰到一些同行圍住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問東問西，她就是趙麗蓉。那天，她穿了一套深色的毛衣衫褲，說話慢聲細語的，十分柔和，完全不是小品里頭架勢強壯的唐山老大媽形象。有的記者提出要給她拍照，老人笑瞇瞇地問：你說怎么拍？這樣還是這樣？說著，她擺了幾個側面、正面的形象任大家挑揀。一群經常被那些所謂大牌明星們涮得溜溜轉的娛記很感動，趙麗蓉是響當當的腕兒，她還是個尊長，可是這么多人圍著她又拍又問地整整鬧哄了老半天，她自始至終就沒皺一下眉頭，謙遜和善的微笑始終蕩漾在她的臉上。聚餐的時候，我恰好就坐在趙麗蓉的身邊，老人指指盤子里的魚對我說：“你吃這個，魚有營養，補腦子，吃了好寫文章。”那時，我母親剛去世沒多久，這微笑，這聲音讓我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心里暖洋洋的。我的胃有點問題，是不敢吃魚的，但那天我照著那條魚狠狠地吃了幾口，我感動。這感動至今仍然積聚在我心中。
說到老演員，還有一位是我異常敬佩的，項，４０歲左右的人多半還記得他在《南征北戰》《佩劍將軍》中的風采。說起來也有好些年了，那年冬天，已經８０高齡的項來到了濟南，這一次，他既不是演出，也不是告老還鄉（項祖籍德州），他是“募捐”來了，為了籌資拍一部電影，償一個說來話長的夙愿。六十多年前，日本侵略軍在中國猖狂作惡，華夏處處哀鴻遍野。當時血氣方剛的項老正隨團在南洋演出抗日話劇。美國參戰后，盟軍打通了中緬公路，新加坡華人在陳嘉庚的帶領下捐獻了５０００輛汽車，大批的華僑子弟開著這些汽車穿越中緬公路奔向苦難中的祖國，在曲折陡峭的山路上，上有日軍的飛機，下有深不見底的懸崖，無數人在這條路上獻出了年輕的生命，連他們的尸骨都無從找尋。項老就是要為這些無名英雄們拍一部電影，他說他一輩子懷揣著這個心愿，他的晚年愿意為此奔走，以告慰已經長眠青山半個世紀的華僑子弟。在銀幕下，這是我和項老惟一的一次見面，后來我們還為此事通過電話，至今他那洪亮而動情的聲音還響在我耳邊。近年不再做娛記，也就失去了聯系，但項老的一片赤心卻讓人念念難忘，每當翻開報紙、影視畫刊，我總是認真找一找有沒有影片的消息，可惜一直沒有看到，我不知道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是否已經實現了自己的愿望，我想，這應該是所有中國人的心愿。
他們，趙麗蓉，項，還有人藝的鄭榕，以及袁世海、駱玉笙等諸位先生，我跟他們雖然多是一面之緣，卻終生難忘。這讓我常常想起所謂魅力的問題，他們人是沒當紅明星們那么光鮮亮麗了，可是卻添了另外一種更迷人的魅力，謙和了，大度了，從容坦蕩了，也更招人敬愛了。而這種魅力是不會隨著時光的消逝衰退的。前幾天還看到袁世海先生登臺亮相的報道，令人振奮。逝者長已矣，祝愿在世的老藝人們都能搏一個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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