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句古話:自古寒門出賢士。在戲劇舞臺上,我們見多了呂蒙正、鄒應龍這樣少年孤貧而終成大器的人。因為書讀得好,為人正派,他們總能得到美貌而富有的千金小姐的眷顧,而最終又金榜題名。在連撿塊抹布都要用蘭花指的極精致化的舞臺上,你看不到饑餓、貧窮的可怕,而每讀已故作家路遙的作品,我卻總是感到困頓兩個字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扼著路遙的咽喉,以至于他所吐出來的人物也無不像他一樣,眉角爬滿了饑餓和苦難所刻就的皺紋。 我手頭的這套《路遙文集》有十年了,粗糙的紙張,每一頁的邊上都泛著黃。我有個擱上三五年重讀兩遍的看書習慣,十年后再讀路遙,少了崇拜的熱情,多了幾分冷靜,少了熱血沸騰,多了一分莫名的悲哀。 寒門賢士,這四個字好生難寫。因為窮,所以本沒有什么希望,命定只能用鋤頭在黃土高坡上寫詩,可是因為賢,又不能心甘情愿于原上沉悶而艱苦的生活。這樣的人生本就比別人多了一層精神上的痛苦,然而路遙筆下似乎總嫌苦難不夠,這些在外面撞得頭破血流的人最后總是像剪了翅膀的鴿子一樣乖乖地被拎回原上。高加林回了高家村,劉麗英痛改前非離開了自私虛偽的大干部回到了老實巴交的前夫高廣厚身邊,而孫少平雖然留在了城市,但他失去了摯愛的身份高貴的戀人,他還失去了自己原來那張英俊的高原造就的臉。饑餓的童年、備受歧視的少年、困頓艱苦的中年,這一切作家個人經歷的影響幻化成道德和貧困兩把利劍不斷地在寒門賢士的道路上設關設卡,使他們的人生即便步步走向成功,也必將付出慘重的代價。 無疑,這就是當時的生活。在新潮玩意兒淹沒文壇的時候,路遙以他故有的恭謹和倔強留守著現實主義的陣地。可是,今天讀來,你總不免為高加林們抱憾,再晚生個十年,哪怕五年,他們完全不必回高家村的,他們可以自由地去深圳,去上海。以他們厚重的道德感,他們無法發跡成大財主,可是憑個人能力和吃苦耐勞的勁頭,他們滿可以在城里找到一份像樣的生活。唉,生不逢時啊。我們也可以為作家本人想一想,那些年他像苦行僧一樣獨行在文學的歧路上,別人扔了的理想、道德,他都撿起來背到自己的身上,他終于悲壯地犧牲在半道上。設想一下,假如他活下來,活在今天,那么他應該也得著商品經濟的好處了,光抽版稅版權費,他和他心愛的女兒也可以過上好日子了。有房,有車,有保姆,即便是早晨從中午開始,也是坐在一張寬大舒適的工作椅上,對著落地窗外的草坪、湖水開始的,而且他再也不必用累到痙攣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他可以有一臺性能良好的漂亮的奔騰四處理器的筆記本。也許千金小姐的傳說也會成為現實。閑了也可以去某某大學帶個把研究生,應該說,優越的物質生活、以消費為美的現代理念并不妨礙你做一個高尚、純潔的人。 然而也極有可能,路遙從此也就和他那位叫賈平凹的著名同鄉一樣,只能守著一座廢都懷念狼了。 那就不是路遙了啊,路遙英年早逝,他死得很可惜,然而他死在了那個跟他的生命和信念一脈相承的時代,那個寒門賢士注定飽受煎熬的時代,這又未嘗不是他的幸運。而在他的身后,無數的寒門賢士仍將從他的筆下汲取奮進的力量,這也可以慰藉作家苦難的心靈。也許這就是他最終極的人生,盡管不算圓滿。 僅以此文獻給十一月十八日,路遙十周年祭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