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比時髦慢半拍,所以沒趕上《英雄》燒得抽筋冒泡的好時候,是弄了影碟看的。等看完了,又看了本季度熱映的其他幾部片子,我算明白了,張藝謀現在已經不是中國電影的一面旗幟,他是一堵墻,不撬掉他,中國電影永無出頭之日。特在這里闡明我的觀點,與同行切磋。 只能說,張藝謀拍《英雄》純粹是在玩票。 畫面是一等一的精致,每一個鏡頭都可以當畫來欣賞;音樂是古雅而美妙的,用足了民族樂器的韻味;演員沒有一個不是身價千萬的大牌,如月這種可有可無的角色都由章子怡擔綱。聽說連拍飛雪與如月對打時用的葉子都是一片一片挑選來的。這位在亞洲電影界呼風喚雨的大導演,還有什么是弄不來的?錢、明星、葉子、沙子,要什么有什么。而對那些大名鼎鼎的曼玉、朝偉、連杰、子怡們來說,演這些無名長空的角色還不跟玩似的,沒有細節、沒有糾葛,背景已經華美到無懈可擊,這些大明星在其中竟像是些活動的道具,何況那活動也不過是揮動兵器轉來轉去,而這揮和轉又被寬大的衣服所湮滅,當鏡頭對準他們的臉,只需做出嚴肅凝重、若有所思的樣子就可以了。這樣的一批人,張藝謀、張曼玉、李連杰、章子怡、梁朝偉,有一個就足以吸引全國的鏡頭,當他們聚集到一起,耗了幾年時間幾多金錢弄出這樣一部談玄論道的片子,不是玩票是做什么?玩票,豪華而精致地玩一票,他們有這個資格,有這個心情,有這個時間和能力。你可以當它是一幅表意畫,也可以當它是一個無比精美的音樂TV,但難以當它是一部電影。 電影是說故事的,可以說一個有意思的故事,但不是說意思的,單說意思,那叫布道!那是教師和牧師的事情!張藝謀拼湊了很多散發著馬王堆氣息的東西,古琴、書法、竹簡,氣、韻、無、境界、意念等等。他肯定是想在這部片子里講一個深刻的道理,比如一種空而無的大胸懷,一種寬容精神,或者“和”,想圖解中國古代的一些智慧。世界上所有優秀的電影都是要給人啟示、引人深思的,也就是剛才說的說意思,遺憾的是這個意思在《英雄》里說得像個笑話,在不信上帝比較實用主義的國人看來,那些煞有介事的“我們用意念對打”的情節常引起觀者的哄笑。而主動將電影與歷史事實相勾結、混淆,替暴君張目就更加難以服人。可以說,《英雄》暴露了張藝謀作為中國電影一堵墻的所有問題:玩票的精英主義心態,追求華美的形式,眼睛盯著西方的獎杯,泛泛地圖解古代東方思想。這是一種不思進取、江郎才盡的征兆,張藝謀喪失了《紅高粱》時代的血性和斗志那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事了,《英雄》證明他連《秋菊打官司》和《一個都不能少》的那點質樸與熱情都沒有了。現在,就剩下玩,玩技術、玩技巧,服裝、道具、音樂,全部一流,把每個鏡頭都弄得像畫一樣唯美把你給淹在里頭,眼睛享受著,大腦空洞著。我只能說,跟色情、兇殺相比,這是另外一種感官刺激,高雅的感官刺激。 思想性不夠,搔不到你靈魂的癢處,不能說這都是張藝謀的錯。咱們的電影就是這樣,玩深沉時要考慮到觀眾尚中庸好團圓的民族文化心理,不能太極端太殘酷,《活著》從小說到電影,硬把福貴的老婆、女婿和外孫從棺材里拉出來,讓人充分理解“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做娛樂時也得惦記著那些真啊善啊美啊的教化,不像周星星那樣葷的素的盡可以不管不顧,做警匪片就更加像戴著鐐銬跳舞。可是,作為中國電影界一個沙皇式的人物,張藝謀你不應該帶頭搞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你不懂中國思想史也不要混說什么意念境界的,分明是拉大旗,作虎皮。中國新時期電影才20多年的時間,就想往象牙塔里鉆,這是找死。可以說,張藝謀是當今中國電影界最好的攝影技師、剪輯技師,但不是最好的導演了,他當中國電影皇帝太久了,沒新招了。誰來打倒他?打倒張藝謀就是打倒脫離生活走向假大空的電影,一掃自我陶醉的盲目樂觀,樹立一種踏實的、沉入生活的、想著大眾的電影,一種有內容、有生命的形式美。 期待著后張藝謀時代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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