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周末的早上，我和朋友去逛位于城南的一家工藝品店。在那里，我們相中了幾件小巧別致的石刻玩意兒。正在我付錢的時候，朋友驚訝地叫道：哎呀，原來是Ｈ刻的。我聽了很吃驚，從店員手中接過石刻翻過來一瞧，果然在石刻的底部有幾個小字：Ｈ刻。老板見我們談論這個雕石頭的Ｈ，殷勤地說：如果你們喜歡，我可以轉告他多刻一些，價錢還可以優惠。
Ｈ是我曾經認識的一個人，十多年前，他是當地有名的“畫家”。那時候他還不到２０歲，一頭蓬亂而稠密的黑發，眉目英挺，眼神里總有一種眺望遠方的迷茫和熱切。Ｈ對事物的感受力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沒有誰教給他什么技巧，然而山水蟲魚在他的筆下卻總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對于畫畫，他有一種近乎癡迷的愛好。在教室里，他避開老師的電眼在演草本上畫前排女生的大辮子、蝴蝶結；在地里勞動，休息的間隙父兄們點上一支煙解乏，他卻撿樹枝在地上描畫黃牛、遠山。鄉民們不懂藝術，但還知道畫畫是件很高雅的事情，然而更知道考大學是要看語文、算術而不是畫畫的。因此，多數人既羨慕他那慣會畫龍點睛的巧手神思，又鄙夷他是個不務正業、想吃天鵝肉的窮癩蛤蟆。他的父母更是拿他沒辦法。有一年，Ｈ進城賣東西，意外地結識了畫院一位有名望的畫家，那位畫家指點他考藝術學院，并贈了他許多顏料紙筆。從這以后，Ｈ更是夜以繼日地埋頭畫起來，并拿起課本準備文化課的考試。那一年，真叫他考上了，他是當地第一個考上藝術學院的民間小畫師，大學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Ｈ都快樂瘋了，雖然學費不菲，眉開眼笑的老父親還是決定借錢供兒子念大學。然而，就在一切齊備等待開學的日子里，做石匠的父親被炸藥崩殘了雙腿，母親又患嚴重的風濕病不能勞動了。Ｈ的學費全部用來救了急。父母出院后，Ｈ背上父親的工具進了山。學校保留了他的學籍，他信誓旦旦：先掙錢保住父母的命，再掙錢交學費，兩年后重回夢寐以求的藝術殿堂。
不通音訊１０載，偶爾想到Ｈ，我總料定他應該是一個小有作為的畫家了，以他的天資和勤奮這不是什么難事。我向店老板詢問，老板笑著說：他下個星期六還來送貨，既是舊相識你可以來見一見，我幫你帶個話吧。
一周以后，我懷著些許的興奮和遐想又來到這個小店。隔著馬路，就看見一輛很氣派的摩托車停在店門口，一個佝僂著背的人摘下頭盔走向店里。交通燈放行，我急切地穿過馬路走進店里。第一眼我就知道對面椅子上坐著我想見的人，然而我簡直被面前的這張面孔驚呆了。Ｈ枯瘦的身子架在寬大的扶手椅中，兩手扶著膝蓋喘氣如牛，臉膛兒呈病態的赤色，額頭刻滿深深的皺紋，簡直像一個年老的肺氣腫病人，要知道他不過三十幾歲的年紀啊。“老板去倉庫了，您要點什么？看看這些石刻嗎？”他站起來，指著擺放他作品的架子和悅地招呼我，喉嚨里滾動著痰涌的聲音。我支吾了一聲就逃出了店門。直到確信他已經離開小店，我才回到那里，老板說：你的朋友等了半天你一直不來就走了。我撒了個小謊解釋了自己的遲到，又問起Ｈ的情況。“都叫他石瘋子，打起石頭來不要命，錢掙老了。可是整天喝石頭粉子把肺弄壞了。這種石頭眼看也就開采凈了。”“他從藝術學院畢業多年了吧？”“藝術學院？沒聽說他上過藝術學院啊。從我認識他就打石頭，好的時候一天掙幾百塊呢，藝術學院能有打石頭掙錢？”“他還畫畫嗎？”我還是有點不死心。這一次居然輪到老板吃驚了：“他還會畫畫？”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傷仲永的故事，然而看來這是事實：Ｈ有錢了，但他早已經忘記了他少年時候的追求和理想。他雕刻著石頭，可這遠遠比不上生活對他的雕刻更叫人震驚的。多日以來這件事情始終令我耿耿于懷。遂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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