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信鬼嗎？這個問題被問了千百年，我敢說至今也沒個眾口一詞的說法。問題的關鍵是，有鬼沒鬼誰知道呢。說起來這都怪至圣先師孔老夫子，他老人家被尊為萬代宗師，可是當年學生們問：老師，有鬼嗎？可能老夫子也正納悶呢，先是咕噥了一句“未知事人焉能事鬼”，又大喝一聲“不語怪力亂神”就給搪塞過去了。害得我們后代小民跟著納悶了幾千年。
小時候對鬼倒是深信不疑的，多半是被那些大人們講的故事所致。夏天在月亮底下，風吹著白楊樹葉子啪啦啪啦響，冬天貓在炕頭上，耳根響著些山貓野獸的叫喚，這些時候總有一些講鬼的聲音陪伴著，一邊嚇得寒毛倒豎，一邊又聽得津津有味。平時還不覺得怎樣，一到孤身夜行的時候可糟了。那時候我上小學，每天都要穿過一塊莊稼地和小樹林的羊腸山道上走一個來回，早上頭頂一片星星上課，晚上腳踏一地月光回家。一走黑路，多少年的鬼故事都想起來了。尤其晚上那一路，是越走越黑，但見遠近黑影幢幢，在風的翻覆下、在月亮的微光中左搖右晃颯颯有聲。細聽聽，除了驚鳥偶爾的一聲啼鳴，再沒半個人聲，卻又似乎在柳暗花明處躲藏著萬千種聲音。一個小孩孤身在這樣的夜路上，只好拼命加快步子，恨不能一步跨到家門口。后來我讀了魯迅的文章《踢鬼的故事》，便在腦子里不停地翻騰著那個句子：原來是個盜墓賊，原來是個盜墓賊、盜墓賊……白天走路東張西望，老盤算著野草叢中的兔子和山雞，此時卻哪兒都不敢看，兩眼只盯著白光光的一條小道，直到走出那片小樹林，望見村里人家的籬笆墻內透出昏黃的光亮，心才放下來。危險過去了，卻不管魯迅踢的是鬼還是盜墓賊了，只管放心地害怕起來，于是撒丫子往家逃去，倒仿佛真有鬼攆著。
對于鬼，大人一樣害怕。鄰村有個高身量的老漢，年輕的時候給大戶做幫工，因此常愛炫耀地講在大戶家見過的世面。有一年的年關，大戶見他大冬天還穿著單鞋可憐，就發善心舍了一雙厚實的新棉鞋給他。那大個子喜滋滋地拿上鞋連夜往家趕。那也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正走著，突然覺得背后有人打他，下手也不太重，頗有柔情，仿佛是招他回頭呢。大個子嚇得頭皮發麻，心想必定是遇上女鬼了。于是他遵老人們的提醒只管加快步子埋頭趕路，并不理睬這女鬼。哪知道這鬼跟得更緊了，打得也更密實了。大個子嚇壞了，干脆撒腿跑起來，那鬼便不停地拍他、擂他，大個子實在嚇得魂飛魄散，便直著脖子喊著哥哥的小名讓救命。他哥哥摸了根扁擔跑出來，見兄弟一個人屁滾尿流地喊著往這兒跑，就說：你亂嚎什么，哪有鬼！兄弟說：不跟在我后面嗎，打了我一路。哥哥仔細看了看，說：你哪里來的新棉鞋啊，是鬼送的？兄弟倆這才明白，是那雙新棉鞋在背上晃蕩了一路，并非鬼打的。
假如他大膽地回頭看個究竟，也就不必這么緊張了，可見我們怕鬼，多半因為對對方不熟悉，不知道對方的底細。所以，最恐怖的電影不是鬼片———紅頭發綠眼睛青面獠牙、僵尸、吸血鬼都不可怕，因為我們清楚地看到它了，最恐怖的乃是懸疑片，因為你不知道冥冥中有什么，不知道將會發生什么，不知道下一刻的命運是什么，那才真叫人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然而，有所懼并不是什么壞事情，懼怕鬼神也有它的積極意義。你怕鬼，便不敢在心里裝鬼，便多一分老實、誠懇、規矩，世界因此而變得更有秩序。故此，古人墨翟曾經公然聲明“嘗見鬼神之物，聞鬼神之聲”，其愚民的最終目的不過是希望人們心中有所畏懼，不要胡作非為。
□張成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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