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去吧》是本名賈新栩、外號“狗子”的一個北京人２００２年出的隨筆集。他出書全拿狗子做筆名，這方面陜西的老賈就沒他來得率意，平娃就平娃吧，非改成“平凹”來玩玄弄雅，偏又改不掉羊肉泡饃的土膻方音，連累著“現(xiàn)漢”都給“凹”字添注“洼”音的另讀。
從小的范圍看，狗子與他的哥們兒張弛齊名，相比來說，張弛的文字更含蓄一些，起碼情緒上有雅致的追求。在王朔的一次訪談中，被訪者跟訪問者都說到了“小說散文化”，是對狗子、張弛一路小說而言。王朔說，這類小說“該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東拉西扯、胡說八道的，好多個人物齊頭并進，但他給我的是撲面而來的生活感，那種感受極其強烈，我覺得他從技術上打破了過去傳統(tǒng)小說的模式”。我覺得把這路寫作稱作“小說流水賬化”更切合一些，像狗子所有稱做小說的東東無一不是由他自命的“啤酒主義者”的身分貫穿終始。
狗子寫起東東來常常不講道理，《論“飄”》一篇寫到了由他追謚的幾位古今“飄大師”：“孔子算是飄了一輩子，慘的時候‘惶惶然如喪家之犬’，逼急了曾說出‘朝聞道夕死可矣’，后來年老倒也習慣了，天命如此，飄著吧。”“康德在一個小城里活了一輩子，每天按時散步，小城教堂的鐘停了沒關系，人們一見康德出來散步了，就知道晚飯點又快到了。康德貌似規(guī)矩，內心比誰飄得都厲害。”這樣寫，不是變著法兒地強暴先賢那堅貞如金剛磐石的情懷么？
狗子寫到了自己由無而有的生命誕生過程，在被主人“丟了”之后，“我滿懷悲傷，也略帶欣喜，面對精流迎頭而上——一顆子彈打中我的胸膛，對我來說這絕對是最后一槍，因為在我中槍之后，伴隨著一陣暈眩，立刻變得刀槍不入了。……我聽見數(shù)以億計的子彈還在外面呼嘯，有些簡直就是在哀嚎，我能夠想象今夜煙花特別多，這場槍林彈雨組成的煙花將持續(xù)片刻，最后剩下一攤乳白色的尸體，落在床單上叫污漬，落在科學家手上就叫蛋白質和水。”這樣的段子說它精彩也可，算他順口胡謅也不算貶低，值得欣賞的就是這股爽利勁兒。
這兩年已見過諸多戲仿大話西游的段子，在狗子的《我是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中活脫出一種真實的表述：“曾經(jīng)有一百種低級趣味擺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當我失去時我總算松了一口氣。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說五個字：玩你媽蛋去！如果非要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過一天算一天。”這是狗子的活法或曰生活態(tài)度，他說出來了，更多的人事實上這樣活著卻打死不吐口，以免顯得沒格調。其實想開了也很簡直：咱都蕓蕓眾生了，還硬撐那勞什子格調做甚！
《活去吧》封面上標著“狗子隨筆”四字，看來由蒙田老人開創(chuàng)的隨筆寫作的優(yōu)雅傳統(tǒng)是砸在此子手里了。這也算不上是狗子文章給當代閱讀者留下的遺憾吧，隨筆的好傳統(tǒng)畢竟還有香港董橋兀自一脈相承不絕如縷。
至于狗子具體活法的自述，在《一位啤酒主義者的獨白》《一個寄生蟲的憤怒》里面可以讀到更多。這兩本書前兩年曾像回事兒地被炒過，現(xiàn)在也算舊書了。前者標明為長篇小說，依我看若擱到網(wǎng)上，絕對跟到了ＮＢＡ的小巨人姚明一樣，眼下正火得不行的《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死者王二》在它跟前只有被蓋帽兒的份兒。
□王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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