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三人失散的萬里長夢,是把夢境的背景設置在一處古驛道上。先是錢先生因一個神秘電話之召離家而去,然后是楊絳與錢瑗母女去古驛道上尋找,于是有了“古驛道上相聚”,但隨后因了錢瑗病重住院,楊絳于是乘著自己的夢去看錢瑗、去看錢鐘書—— 楊絳女士的《我們仨》見諸坊間已一月有余了,“熱談期”大抵已經過去。這是一部寫者淡泊無為、讀者感動生情,值得收存的書。 書的作者是92歲的楊絳女士,書中記錄了她和錢鐘書以及女兒錢瑗的人生經歷,這樣一部書對中國文化界和讀書界的意義自不待言,而值得普通讀者靜心閱讀的,還在于從書中那楊氏文字所特有的溫婉平和與淡淡的幽默筆致中讀到的三位學人內心世界的深邃和品格的厚重。書中所寫的都是日常的枝節(jié),卻處處顯出濃郁的人情味,傳達出知識分子所特有的那股朗朗清氣!啊覀冐恚鋵嵤亲钇椒膊贿^……我們這個家,很樸素;我們三個人很單純。現(xiàn)在我們三個失散了。剩下的這個我,再也找不到他們。我只能把我們一同的生活歲月,重溫一遍,和他們再聚聚。”楊絳這段話,是對自己一家三口最切實、最樸實的評說,質樸的語氣里其實蘊含了太多太多的力量。 全書分三部。第一部可作自序觀。篇幅最大的是第三部“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從1935年錢鐘書、楊絳二十四五歲赴英國牛津留學,寫到1997年錢瑗去世和1998年錢鐘書去世63年間這個三口之家鮮為人知的坎坷歷程。這部分內容,有些可與《干校六記》《雜憶與雜寫》中的章節(jié)對照著看,可以相互補充敘事中的空白。 全書最有價值的是第二部,即那個“長達萬里的夢”,標題作:《我們仨失散了》,占了40頁篇幅。與第三部相比,那是實寫錢、楊兩人的大半生和錢瑗的一生,這是以詩性的筆法虛寫三個人共同度過的最后一段日子。這里說“共同度過”也不確當,因為那一段時間,錢先生和錢瑗分別住在醫(yī)院里,楊絳每天去看錢鐘書,“為他送飯,送菜,送湯湯水水”;錢瑗所在的醫(yī)院“在西山腳下,我每晚和她通電話,每星期去看她。但醫(yī)院相見,只能匆匆一面!薄叭朔志尤,我還能做一個聯(lián)絡員,經常傳遞消息。”而此時的楊絳女士已是八十高齡的人了。 這個三人失散的萬里長夢,是把夢境的背景設置在一處古驛道上。先是錢先生因一個神秘電話之召離家而去,然后是楊絳與錢瑗母女去古驛道上尋找,于是有了“古驛道上相聚”,但隨后因了錢瑗病重住院,楊絳于是乘著自己的夢去看錢瑗、去看錢鐘書,在每一天結束時,“我的夢又回到三里河寓所,停在我自己的床頭上消失了”,這是一個夢中夢。錢瑗和錢鐘書先后辭世,終于等到夢醒時分,“我睜開眼睛,我正落在往常變了夢歇宿的三里河臥房的床頭。不過三里河的家,已經不復是家,只是我的客棧了”。 讀完這一段萬里長夢,再是自詡理性過人者,也會數(shù)次涕泣沾襟。這是作者文字的力量,更是“我們仨”之間幾十載相守相助、相知相愛的深情的力量。這部分寫得非常優(yōu)美感人,可以稱作以極度浪漫主義的精神寫出的一個悲情充溢的篇章,不妨斷言:在21世紀的中國文學史上,這一個可以單獨成篇的部分應當占有一席之地,或者說,這是21世紀中國文學的第一部美文。 近期常光顧書店的朋友會發(fā)現(xiàn):《我們仨》前后出現(xiàn)了兩個不同的裝幀版本。這事是不是有點怪?詢諸了解發(fā)行內情的朋友方知:原來是三聯(lián)書店第一次印刷3萬冊以后,封面選用的日本特種紙缺貨,從第二次印刷便改換紙張,捎帶著把錢氏“我們仨”的全家福也搬到前臺來了。此書一個月間印行四次,印數(shù)12萬余冊,對于一部出自非傳媒明星、非時尚人物、非另類色彩作者之手的圖書來說,這樣的發(fā)行量實在夠優(yōu)異的。但,中國有幾個錢鐘書,又有幾位楊絳呢? 書中收了許多影印的內容,包括照片和信箋,六個半印張定價18·80元尚不為離譜兒。兩種版本相較,初版本封面用紙那種沉郁的土黃色含了些許緬懷的成分,但紙質過柔,夏天吸了潮氣易變得如棉絮般婆婆媽媽的起伏不平;換紙后倒平平整整,是規(guī)矩之中的平裝書。這樣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書,真的沒必要做得太豪華。 □王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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