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劉佳玉傾聽著自己的聲音在黑壓壓的人群中回旋著,掌聲從那里突兀地響起來,幾乎把她嚇了一跳。臺下的人在一點一點地變得遙遠,幾乎已經(jīng)遙不可及。劉佳玉一個人被孤零零地拋在了這個由粗劣的紫紅色帷幕和沙沙作響的麥克風(fēng)組成的孤島上,這讓劉佳玉覺得既孤單又驕傲。感動便是在這時候突然降臨的。劉佳玉一直以為沒有人了解這一切,劉佳玉獨自被自己感動著。激情像風(fēng)一樣從劉佳玉的臉上掠過,強勁得幾乎讓她睜不開眼。但是這轉(zhuǎn)瞬即逝的一切并沒有像風(fēng)一樣消失,卻像風(fēng)中裹挾著的殘存的沙子,固執(zhí)地留在了眼睛里。劉佳玉幾乎毫無知覺地對著身邊的每一個人微笑著,因為感動而驚人地美麗著。 這一切,顯然有一個人看懂了,這個人就是趙大維。趙大維以前從來沒有認真琢磨過劉佳玉,雖然劉佳玉在那群女孩子當(dāng)中其實是很顯眼的,但是趙大維還是沒有怎么意識到她。趙大維給她們上課時總有些緊張,當(dāng)然這緊張并不是害怕,那些女孩子其實一個個都很老實,但是當(dāng)五十個女生合在一起時,便有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內(nèi)容。五十個呀!在趙大維看來,五十個女生流露出來的是同一種氣息,他幾乎沒有辦法分辨出這些氣息之間的細微差別。五十個女孩很安靜地坐在教室里,她們中的大多數(shù)都是那種很普通的長相,長大成熟之后也會像大街上那些匆忙趕路的人一樣,普通得難以分辨出彼此之間的區(qū)別。但是偶爾也會有個把女孩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出挑,注定將來會長成美女。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在眉眼間看出一點端倪了,卻依舊和那些普通女孩一樣,毫無知覺地咧著嘴笑著,坐在從窗口射進來的陽光里,低著頭一筆一畫認真地寫著什么。女孩兒顯然還沒有意識到時裝對女人的重要性,穿在身上的衣服還是前年的,或者是姐姐穿過之后留給她的。身體的發(fā)育已經(jīng)讓身上的那件衣服明顯地變小了,因為掉了一粒鈕扣,胸部便微微地被撐開一點。兩只袖子顯得有點窄小,吊在胳膊上,露出兩根細瘦的手腕子。手指因為在用圓珠筆用力地寫字,關(guān)節(jié)和指甲 便微微有點發(fā)白。趙大維盯著女孩看了很久,看她光潔飽滿的額頭、毛茸茸的脖頸,還有頭發(fā)正中的那根筆直的發(fā)際線。趙大維把兩只手撐在講臺上,盡量讓目光鋪散開,看起來就像是在看班上的所有人,實際上眼睛的焦距始終落在窗前的那個女孩身上。 這樣看出去的時候,趙大維顯得十分平靜,只是在心底里會涌出來一點溫暖而潮濕的感覺。這點溫暖足夠支撐他把整節(jié)課上完,因此,他在課堂上總是顯得很和藹,笑容也是淡淡的,可以看出有一點憐惜在里頭。這是經(jīng)歷過人生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磨難的中年人對成長的憐惜,因為那些接踵而至的煩惱要降臨到這個美麗的身體上而生出的若有若無的憐惜。每一個女生都會被這樣的笑容感動的,只是她們不知道,這憐惜與自己無關(guān)。那個女孩,就是劉佳玉。趙大維并不知道女孩的姓名。班主任曾經(jīng)給過他一本點名冊,后來被他弄丟了。趙大維按照座次表上標(biāo)出的女孩的名字問過一個問題,站起來的卻是另外一個女孩。因此,趙大維一直不知道那個女孩叫什么。其實要知道女孩的名字實在是很簡單的事,趙大維不知怎么竟然一直沒有問過。他在課堂上是絕少提問的,似乎沒有必要知道每一個學(xué)生的名字。而且,上完課之后,趙大維就把那個女孩忘掉了。但是現(xiàn)在,趙大維卻十分真切地感覺到了站在空蕩蕩的舞臺上的劉佳玉的顫抖和羞恥,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站在臺上的女孩就是自己,那個孤單而隱秘地躲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羞怯的自己。趙大維忽然被深深地感動了。 (九) ●王傳宏
|
|
|
【發(fā)表評論】【關(guān)閉窗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