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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劉佳玉曾經無數次地反省過自己,為什么會這樣不假思索地承認呢?承認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事情并不像蘇瑤想像的那樣,但是她為什么還要回答說是的呢?劉佳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室里游走著,聽見自己等蘇瑤的話音剛落,就馬上接口說,是的,是那個老男人脅迫我的,可是我喜歡這樣。劉佳玉順著蘇瑤的思路一路說下去,許多忽然而至的靈感讓她驚訝不已。那是屬于蘇瑤的推測,莫須有的想像,可是這多么讓她欣喜呀。蘇瑤的想像實在是太有魅力了,劉佳玉發覺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了那個她不停地向蘇瑤訴說的形象,那個溫順而美麗的受虐女孩。劉佳玉看見那個女孩不動聲色地站在一邊,冷漠地面對趙大維的粗暴和人們的誤解。這樣的冷漠,劉佳玉喜歡。 蘇瑤到校領導那里替劉佳玉告狀,狀告趙大維強暴劉佳玉。劉佳玉一點也沒有想到事情怎么一下子變成了這個樣子。她跟蘇瑤說的那些原本就是蘇瑤的想像,她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讓蘇瑤的想像變得血肉豐滿起來,并沒有一點自己的發明創造。而且,她之所以這么做,多半是為了向蘇瑤證明自己的友誼。劉佳玉沒有想到蘇瑤真的把這件事抖了出去。于是,事情一下子變得嚴峻起來。 劉佳玉無數次地被叫出去談話,后來連公安局的人也參與進來了。劉佳玉本來不想再撒謊了,但是架不住他們威逼利誘,只好繼續把那個謊編得盡量圓滿些。劉佳玉開始后悔了,但是沒有人相信她的辯解。事情從一開始就是以劉佳玉被趙大維強暴作為出發點的,如果一切都是錯了的話,那么趙大維和劉佳玉在一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家豈不是都被耍了?而且,趙大維和劉佳玉的關系超乎尋常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至于到底有什么不尋常,卻一直沒有人說得清,這也一直是大家的一個心事。現在終于可以說清楚了,或者說,人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因此,劉佳玉的后悔是絕對不能被允許的,她只能把這個謊再繼續撒下去。為了讓自己每次的敘述口徑一致,劉佳玉每天晚上都要把整個故事再重新溫習一遍,看是不是有什么遺漏的地方。然后再根據整個故事,繼續添加些合情合理的想像。這樣的事情既辛苦又刺激,但是劉佳玉卻做得興味十足,并且很快在其中發現了樂趣。 6 劉佳玉幾乎每天都要到校長辦公室去。先是整個上午或者整個下午呆在那里,交代她和趙大維之間的事。后來是一天去二次,每次談話一到二個小時,再后來是二天去一次。等到趙大維被拘留,劉佳玉再也不需要被別人盤問的時候,夏天已經到了。 那一年的夏天出奇地熱,畢業前的兩個月,尤其熱得厲害。宿舍里整夜都能聽到有人在床上輾轉反側,因為熱而把雙人床弄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這是平嶺師范第一次送出畢業生,整個學校似乎還處在整理狀態,不是少這就是少那的,還沒有怎么歸整好的樣子,卻已經有學生要畢業了,這多少讓大家有點猝不及防。無論是畢業生自己還是那些要繼續留在這里讀書的學生,心里都有點沉甸甸的,因為前途未卜和注定要在這個幾乎無人知曉的角落里度過的歲月而沉甸甸的。校園里整日籠罩著一層濃濃的感傷氣氛。沉浸在傷感之中的人們是寬容的,對劉佳玉的自輕自賤也能做到視而不見。事情結束得實在太快了,人們似乎剛剛意識到有什么不對,幾乎還沒怎么反應過來,正等著看熱鬧呢,卻在最精彩的地方停住了,未免有點可惜。 ●王傳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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