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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才聽清話筒里除了她的說話聲外,的確還有什么別的聲音,可說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既像一支神秘的部隊在夜行軍,間歇還有馬蹄聲;又像是一臺龐大的機器正在進行野外工作,轟鳴聲忽遠忽近。“喂,想什么呢?”扣子又在那邊喊了一聲,“告訴你吧,是瀑布。” “怎么會在瀑布下給我打電話呢?” “本來是要回東京的,坐車路過這里的時候,一下子就被這片瀑布吸引了,就下了車。司機和車上別的人也感到奇怪,都勸我別下車,可能他們到現在還在想,一個單身女孩子怎么會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下車吧。” “什么,荒無人煙?我還以為你在秋田縣的哪個公園里呢。”我不禁為她感到擔心,“你身邊現在都有些什么啊?” 她卻在電話里還嘻嘻哈哈的:“現在我這里可是好得很吶,告訴你了你可千萬別羨慕得吐血。聽好了,我這里有海,有沙灘,有瀑布,還有一個正在和你打手持電話的我。怎么樣,夠不錯的吧?” “那你有吃的東西,有火柴啊蠟燭啊什么的嗎?” “都有。哎呀,你怎么這么煩?要你聽聽瀑布,你倒好,盡在這兒唧唧歪歪。” 我便不再說,閉上嘴巴聽瀑布奔流的聲音。轟鳴聲里,似乎還有一絲風聲在其間穿過。 我隨口問她:“怎么會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呢?” “想起你來了唄。”這時候,她的語氣卻柔和了一些,“也說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這時候特別想和人說說話,就想起了你。怎么,打擾了嗎?難道身邊有個小娘子?”說著說著,話筒里就傳來了咯咯咯的笑聲。 “沒有沒有,下次還有這么好的事情一定還記得我,看看你下次再讓我聽什么。”我說。 “美得你吧。”她說,“喂,上次跟你說過的日光江戶村,還記得嗎?” 我一時沒想起來。 “真是受不了你,就是鬼怒川那邊的日光江戶村啊。我還對你說過,只有到那兒了你才知道刺激兩個字是怎么寫的。” “哦———”我連忙說:“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明天下午,我請你去那兒玩。” “好啊,那什么時候碰面?” “下午一點吧。我們在鬼怒川車站門口見。” “那么,好吧。”我想了想,又對她說,“一個人在荒無人煙的沙灘上走著,真的不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那么多恐怖片你難道白看了呀。不過依我現在的狀況,倒特別合適從瀑布后走出一個吸血僵尸來。好了好了,不說了,我掛電話了。” 第二天下午,我就坐上了去鬼怒川的電車。一出車站,我就看見了扣子,和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并沒什么兩樣,不同的是,她身邊有一只碩大的、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這么大的旅行袋干什么用啊?”我問她。 “賣東西。我從秋田縣那邊進了一批小雜貨,招財布貓啊小鐘表啊什么的,一大堆,呆會兒我賣的時候你幫我收錢。” “哦,這樣啊。”我這才知道她的那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里到底裝的什么東西。 “實話告訴你吧,我在這里有仇人。你的眼睛得放亮一點,碰到他們你和我都完了,一會兒你要是看到什么不對勁的人了,一定記得馬上告訴我。” “既然如此,為什么還要來這里賣呢?” “生意好啊———真是問得新鮮!” 我就不再問了,跟在她背后往寄存了旅行袋的那家小店走過去。 (九) ●李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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