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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去洗碗。沒辦法,約法十九章在三個月前就訂好了,其中第三章就是規定了每餐飯后由我洗碗。起初只有約法三章,現在,約法三章已經被扣子無情地增加到了十九章,而且,依現在的情形看來,這些條約還有繼續增加下去的可能。我洗碗時,扣子就在我身邊唱歌,她唱的是給我制定的約法十九章,用的則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調子,間歇還伴以大合唱式的三重唱,叫我哭笑不得。自從搬到表參道之后,我已經很少去學校上課。盡管語言別科的學生被本校大學部錄取要容易些,但是,假如和要求差得太遠,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辦呢?”有時候我也偶爾會問自己諸如此類的問題。每到這個時候,想寫作的愿望就會很強烈。 今天早晨,當我正坐在地鋪上發呆,她突然對我冷笑一聲:“我差點忘記你已經好多天沒去學校了,怎么,覺得我特別好騙吧?” “沒有啊,我自己也在猶豫還去不去呢。”我趕緊滿面堆笑。 她聽見我的話,眉毛一蹙:“你少跟我廢話,從明天起,你老老實實地給我去學校上學!” 第二天一早,她徑直找了望月先生,告訴了他關于我上學的事情。望月先生倒是好說話,扣子和他商量好:從今天起我每隔一天便去一趟學校上課。這樣,我就只有在扣子的催逼之下每隔一天去一趟學校了。 可能是咖啡座生意太好的緣故,晚上九點過了好長時間,扣子才急匆匆從街對面跑回來,這時候,我早就把飯做好了。吃完飯我們就背靠一個布墊坐在地鋪上聊天。這時候,屋外傳來的風聲很大,涼意也逐漸加深了。“這風要是再大一點,”扣子說,“咖啡座的淡季也就要來了,你說,我是不是得去再找份工作?”我沒有回答她,我突然好想抱抱扣子。 8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這句話正是川端康成小說《雪國》的開頭,我不知道已經讀過多少遍,只是從未想到,有一天我也會遇見他描述過的情形———在從東京到箱根的火車途中,我和扣子從火車上下來,在一個信號所般大小的站臺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由于前方的一段鐵路正在搶修,所以,看起來只好在這里停留一陣子了。 離開小站,我們走上了一條山岡,向前看,在四周簇擁著的山岡之下,有一片淡綠色的瀉湖,即使有的地方已經結了冰,但也掩飾不住湖面上的淡綠色。“噯,我有個主意,就看你敢不敢了。”扣子的手交叉著放在我的臂彎里,歪著頭問我。 “說吧,”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刮了刮她凍紅的鼻尖,“去陰曹地府我有準備,嗯,時刻都在準備著呢。” “陰曹地府我不去,我要去的是那里——”她的手一指那片瀉湖:“去游泳,不會不敢吧?” “陰曹地府我都敢去,游泳當然不在話下。”聽她一說之后,我的體內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涌起那么大的沖動,甚至,在短暫的一瞬之間,我毫不懷疑我想跳進那片湖里去的沖動比扣子要大出許多來,于是,撒腿往湖邊跑過去。 脫衣服的時候,我遇到了小小的難題:天氣如此寒涼,假如穿著短褲下湖,那么上岸之后,穿著濕淋淋的短褲捂在棉衣里去坐火車,滋味恐怕會很不好受。我在猶豫著的時候,扣子那邊已經有了答案:她的胴體已經赤裸裸的了。看著她的裸體,我不禁有些恍惚。撲通一聲,她跳進了湖水之中。 (十四) ●李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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