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一進門,我們微笑著伸出手來互相擊打了一下,他像是累極了的 樣子,笑容里有幾分疲倦。我總覺得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但隨著他提起第一個話題,他的疲倦就消失不見了:“噯,跟我說說, 她到底怎么樣。呃,就是藍扣子,她怎么樣?” “哪里怎么樣?” “床上啊。” 這實在是典型的阿不都西提式的問題,但我也得回答:“嗯,還 行吧。” “還行就是很厲害的意思?” “差不多吧。” 我突然想起來,他在約我出來時曾經說要和我談一件什么大事情, 就問他:“到底要和我談什么?聽上去像是跟雞毛信一樣急。” 這時,阿不都西提對我一笑,露出一口雪白得耀眼的牙齒:“我 養了一匹馬——” “什么?”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倒沒對我的驚異去特別解釋什么,他喝了口啤酒,繼續說:“ 是啊,買了一匹馬,幾乎所有的錢都花光了。白色的,暖茸茸的毛摸 在手里真是舒服,說起來你恐怕不會相信,昨天晚上,后半夜,我騎 著它出門喝酒去了,不過也難怪,誰會相信我是騎馬出去喝酒的呢?” 我問他:“可是,為什么突然會想起買一匹馬呢?” “不買就來不及了。想一想,做了一回新疆人,既沒去過新疆, 也沒騎過馬,想起來總覺得不可思議。前幾天,我在銀座那邊的一條 馬路上走著,突然想起了新疆,就對自己說,干脆去買匹馬吧。一有 這個念頭,就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第二天就把所有的錢從銀行里取 出來買了馬。” “來不及是怎么回事啊?” “啊——”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我 還沒跟你說起過。是這樣的,我就快活不長了。是真的,還記得我對 你說起過我得肺炎的事?轉成肺癌了。醫生已經看過,說是沒救了。 不過,我倒是感激那個醫生,多虧他直言相告,要不然我也不會想到 去買匹馬回來養著。” “怎么會這樣子呢?”我的心里驟然一驚。 “慢慢跟你說。對了,其實我是想問問你,哪天我要是死了的話, 能給它找個可以去的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大腦里一片空茫,換成任何另外一個 人,聽到阿不都西提的這番話,十之八九都不會相信,甚至會懷疑他 的精神是不是有問題,我卻不得不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因為他的疲憊 之態和酡紅的臉頰不由得我不信。我匆匆對阿不都西提點頭:“好, 我一定去找——”說了一半又說不下去了,眼睛慌亂地在啤酒屋的各 處游弋。 正好在這個時候,手持電話響了起來,是短信進來的信號。我在 最短的時間內想了想,最終決定去盥洗間里好好讓自己平靜下來,也 好看看扣子給我發來的短信,便匆匆站起來。 在盥洗間里,我擰開水龍頭,將腦袋湊到水龍頭下把頭發和臉淋 濕,最后,用一張紙將臉擦干凈,掏出手持電話來看扣子給我發來的 短信:屏幕上除了一排問號之外什么也沒有。我給她也撥回去,但是, 不管是婚妙店的電話還是她的手持電話都無人接聽。我其實一直在想 著阿不都西提告訴我的一切。他所說的,我都相信,卻又不敢去相信。 (十九) ●李修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