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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xù)笑著問:“很長時間不見了嗎?”“是。很長時間不見了。不過,這次我一定能見上。” “我說小子,我的雪茄完了,給我支煙吧。”他說。我趕緊找了一支煙,點(diǎn)上火后遞給了他,他接過去后大大吸了一口:“我說小子,你怎么不問我這是要去哪里?” 我聽罷茫然看著他,問道:“難道是去東京?” “哈哈,你小子不笨嘛!我就是要回東京,可以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是。”我干脆老實(shí)回答,還是忍不住疑惑:“可是,老先生……” 我的話還沒說完,這位須發(fā)皆白的老人就打斷了:“叫我大猩猩吧,我的朋友都這么叫我。奇怪我為什么這么好心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吧,很簡單,六十年前我比你更瘋狂,為了喜歡的女孩子,半夜里醒來了,想得不行,就馬上到碼頭上去坐到上海的客船,哈哈……小子,坐穩(wěn)了,我可要加速了!” 我還在恍惚著的時候,老畫家,哦不,是大猩猩,已經(jīng)提高了車速。老爺車猶如離弦之箭般疾駛而去。 幾年之后,我從報(bào)紙上偶然看見了大猩猩辭世的消息,終于得知:他的原名叫山下鏡花,是日本油畫界的泰斗級人物。 也是和今天一般的清晨,我終于看到了那個小站臺。可是,那面可口可樂廣告牌之下卻沒有你,扣子。我夢游般地下了車,夢游般地往站臺上走,走到鐵軌中間時,我便再也忍不住了,仰面在鐵軌上倒下。 扣子,這些,你斷然是不知道的。 我還記得,筱常月死去之后的好長一段時間后,我接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落款是新宿警視廳,打開來,信是這樣寫的:本年度八月二日,新宿車站南口發(fā)生車禍,一不明身份女子當(dāng)場死亡,遺物為一只亞麻布背包,包中計(jì)有手持電話一只、現(xiàn)金三百五十圓、衛(wèi)生棉一袋,因該女子手持電話中儲存有閣下電話號碼,特致函閣下核實(shí)該名女子身份,熱忱期待閣下回音。 扣子,已經(jīng)是早上八點(diǎn)鐘了,霧氣照常散去,太陽照常升起,扣子,我也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不過,我不會走得太遠(yuǎn)。我要找個地方坐下來,看著金英愛的骨灰被送到這里,看著你們做鄰居,看著你們一起被塵沙掩蓋。 可以告訴你的是,我的心并不會跟隨你一起被塵沙掩蓋,它就在我的身上。我知道,這也正是你要叮囑我的。你放心,以后我要好好喂馬,好好發(fā)報(bào)紙,機(jī)緣到了,我大概也會去讀大學(xué)。 扣子,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一只畫眉,一叢石竹,一朵煙花,它們,都是有來生的嗎?我不問它們的前世,我只問它們的來生。呵呵,你又要戳穿我的陰謀詭計(jì)了吧,是的,我其實(shí)是想問你和我的來生。在來生里,上天會安排我們在哪里見第一次面?是在中國,還是在日本;是在東京秋葉原的那條巷子,還是在遙遠(yuǎn)的北海道富良野? 上天還會讓我們在來生里再見面嗎? 你快說呀,扣子。手捧金英愛骨灰的人已經(jīng)走過來了! 快說呀,扣子。 你不說就由我來說吧,我希望是——表參道,沒想到吧? 我希望是這樣:我抽著七星煙,喝著冰凍過的啤酒,在夜幕下的表參道上閑逛著,逛過了一路上的畫廊、咖啡館,在茶藝學(xué)校的門口,時間剛過晚上九點(diǎn),突然有一根手指在背后抵住了我的腦袋,與此同時,背后響起了一個壓抑住了笑意的聲音:“放下武器,繳槍不殺。” (完) ●李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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