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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害怕校醫看見他瘦骨嶙峋的胸部,每次總是用衣服擋住醫生 的聽診器。某個下午,為了得到他想象中的那張證明,他必須去校外, 去那個他想起來就脊背一陣冰涼的市立醫院。他拖了幾天,后來不敢 再拖了。一路上他念念有詞,“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他希望 給要辦的事真的施以魔法。他拿著掛號單,在幾位患者后面排隊時, 嚇得失魂落魄一般。他聽見一位男醫生嗓子說啞了,正在抱怨人多, 他連忙換到對面女醫生的隊列里。醫生除了不經意地問問癥狀,彼此 間不停說著笑話。女醫生的白色袖筒里,不時滑出一個銀亮的手鐲, 每次她都抬手讓它落回袖筒。她又一次抬手時,姜夏排到了她的跟前。 她頭也不抬地問他哪兒不舒服,姜夏支支吾吾說不出來。她不耐煩地 又問了一遍,姜夏理屈詞窮地嘟嚕道,醫生,是這樣的,有,有這么 一回事……他的聲音發抖,不住地往肚里咽口水。女醫生納悶了,終 于抬頭打量他。她不會想到病人想托她撒一個彌天大謊。他清秀的臉 因為緊張顯得蒼白,他年輕得像一位中學生,襯衣挺括地穿在身上。 他脫口說出她幫忙與不幫忙,會給他的命運帶來天壤之別的遭際。也 許已經悲至心靈,他的樣子無助極了。姜夏以前痛哭過,憤怒過,懇 求過,就是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無助過。 你別急,別急。一張鐵一樣冷的臉,開始轉暖,發出讓姜夏驚訝 的柔和的聲音?粗@位軟弱無力的大男孩,女醫生心里產生了憐愛 之情。眼前,這位一肚子苦水的大男孩,他慢慢吞吞說話的拘謹,讓 她產生了是她弟弟的可愛幻覺。她沒有弟弟,從小一直希望有而已, 她想扮演姐姐角色的希望,因為父母離異而落空了。她忍受著周圍病 人不耐煩的嗔怪聲,耐心聽他把話慢慢說完。她見識過那些掌管分配 和推薦大權的班主任。她不過大他幾歲,剛工作兩年,一臉的矜持后 面隱藏著令她厭惡的回憶。為了留在省城,她答應了班主任求她放縱 一次的哀求。那個恥辱的場面歷歷在目,她就像是他的女俘虜,整齊 地穿戴著上衣,站在郊外密林的空地上,下身被扒得精光,鮮血順著 雙腿流到草莖上。面對班主任一次又一次的欲望,最后她無法忍受地 對著他大喊大叫起來。僅僅一次,就夠了,足以讓她厭惡比她大許多 的男人。她和母親住在一起,說不完的話題,就是交流對成熟男人的 仇恨。她不屑于辨認成熟男人之間有什么不同,在她眼里只有男孩與 男人之分,那是有天壤之別的。 她掀開杯蓋,喝了一口茶水。現在,任何大學的班主任都是她潛 在的敵人。她仰起有些平扁的臉,對他說,你跟我來。在周圍病人的 一片抱怨聲中,帶他去了一樓的放射科。那兒朝南的墻上貼著防治結 核病的宣傳招貼畫。一位她稱作干媽的老女人,聽見她的喊聲,從胸 片庫里探出頭來。出具假證明,對她們來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情。這件外人看來挺權威的事,她們不到十分鐘就辦妥了。她們不過 在胸片架前巡視了一圈,隨手抽出一份胸片檔案,把上面的診斷結論 謄在空白的診斷書上。放射科的藍色章印,像一張嘲弄系主任的嘴, 蓋在醫生的簽名上。他差一點要跪下給兩位女醫生磕頭了。他既激動 又笨拙地說著感謝的話,眼睛被淚水模糊了,他甚至聽不清她倆安慰 他說了什么。最后,他雙腳離開她們站立的臺階,飛奔著出了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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