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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能記得這個東倒西歪的女人穿著一襲深藍色西裝,中山從沒有見過這么藍的衣服,藍得像深海一樣,里面穿著潔白的襯衣。她的臉被悲傷洗劫得干干凈凈,使她看上去不像個活人倒像個死去已久讓人深深懷念的人。中山被吸引住了。周漁上山時讓他的車在山下等,可是中山左等右等,不見她回來。中山坐不住了,他來到墓區,看見一個悲慟欲絕的婦人在哭泣,她整個人被拋進了哭泣的海洋,公墓的千萬束白玉蘭和百合花被風吹得齊刷刷地顫動起來,仿佛和她同聲哀哭。中山被震懾在那里。他就在那一刻愛上她了。他突然明白了,女人什么時候最美麗。中山從墓園管理室買了一大束鮮花,飛奔到周漁身邊時,他看見周漁好像已變成淚水,流到他身上了。中山用力地抱她,她的身體卻慢慢地移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中山問。 啊?周漁如大夢初醒,又像恍若隔世。 中山又問了一遍,周漁還是茫然無知。 你哭了好久。 我哭了么?……周漁呆呆地問道。 中山這才知道,悲傷能使一個人變成那樣。 當晚,中山把周漁帶回了家,他把她弄上床時,她已經睡著了。他為她脫去鞋子,卻不忍心脫去那深藍的衣裳。那一夜,中山沒睡,他不停地一邊看著她,一邊吸煙。看到最后,中山感到自己在她面前吸煙近乎是一種罪惡了,才知道自己完完全全愛上了她。 他把最后一包煙扔掉,成功地戒了煙。中山對此十分驚愕,他戒了十幾次煙未果,這一天他卻在一個瞬間把它扔了,從此他一聞煙味就像聞到了爛稻草。重新吸上已到了這年年底。 中山守著周漁坐到了天亮。中山還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為什么會愛上這個女人,自己甚至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但他能夠朦朧地看見,他已經被卷入那個女人的悲傷之中,悲傷竟也能使一個人那么美呵,他想,尤其是一個女人。奇妙的是,中山守著熟睡的周漁過了整整一夜,這種感覺有點像守靈。雖然他知道這想法不好,但只有守靈時,和躺著的人的感情才達到了最純粹的境界。中山覺得是的,是這樣的。 中山把這種想法告訴了周漁,周漁先是一愣,后來,她笑了。這是她自從丈夫死后,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這個笑容意味著,中山進入了周漁的生活。 我打算跟你交往不是因為我想結婚。周漁說,是因為我已經差不多死了,需要一個人守靈。 中山原先以為周漁這句話是隨意說的,隨著時光漸漸逝去,他才感到周漁沒有在開玩笑。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周漁也不說話。可是她看上去并不像那種沉默寡言的人。中山想,也許要給她一點時間恢復。可是幾個月過去了,周漁依然如故。中山收工來到她這里,時常帶回一些菜,周漁愛吃的鱈魚、穗子愛吃的香酥鴨。三個人一起吃飯,話還是很少。幸虧中山也不愛多說話,他渾身是勁兒,收車回來還能幫周漁干上一大堆活兒,比如打掃房間、換煤氣、刷墻,給吊燈換燈泡。 你就歇歇吧。周漁常常說,看來她對生活并無太大熱情。 日子總得過唄。中山說,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這是中山會說的惟一一句幽默話。他干完活兒,還是不會表達愛情,他的方式是慢慢地走到周漁面前去抱她,這時候周漁不會拒絕,但他很笨拙,姿勢非常別扭。你把我弄得很痛。周漁說,壓了我的頭發。中山說,是你不理我。周漁回答,抱都抱了,還不理你?中山就說,吻一個吧。周漁不干了。 (三) ●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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