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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這里永遠是安靜的,即使有一些談論聲也是壓抑的。周漁坐在窗邊發愣,她已經四天沒來上班了,主任也沒責怪她。自從陳清死后,她就有一天沒一天的,大家都習慣了。旁邊幾個管理員在議論怎樣才能買到好衣服。教你們一個訣竅。小華說,專找名牌專賣店買打折的衣服。 這個主意不錯啊。秀琴說,我今天還看見艾格專賣店打三折,五百塊錢的賣一百五十。 小華說,名牌有型,衣服一樣,三折價。 紅芳說,安諾基的也不錯,不過,成本也就一折左右,衣服這東西,暴利。 秀琴說,可惜男裝很少打折,我想給老公買一件。 說到老公,大家都朝周漁看了一眼,周漁也恰巧看過來,大家有些尷尬。小華緩和氣氛說,我們這兒對老公最好的,數周漁。 周漁笑了一下。秀琴、紅芳去整理刊物了,小華和周漁沉默著。突然小華說,周漁,陳清也走一年了,你也不能老這樣。死人不能復生。 死人不能復生,但活人可以死啊。周漁說。 這句話讓小華聽上去心慌慌的。她換了個話頭,問,那個司機怎么樣?我看他對你挺好的。 好到什么程度?周漁問。 打燈籠難找。小華道。 周漁注視著小華,沒說話。 你真的那么愛陳清?小華看著她問,還是躲避一點什么? 周漁警惕地問,你懷疑我愛陳清? 不不不。小華連忙說,就只是——看你很不喜歡——怎么說呢?你不愛逛街,不關心外面發生的事,從來不跳舞,也不泡吧,那你整天干什么?真的——就在想一個人?你整天就在想一個死去的人? 你以為我們有什么好玩?周漁問,你不覺得——很無聊? 所以才去泡泡吧呀。小華說。 昨天看電視采訪女性擇偶,十個人都把經濟放在第一位,沒有一個把感情放在第一位的。 小華說,現在人都不好意思談感情了,又不是真的沒感情。 周漁說,談感情還有不好意思的? 小華笑:不夠瀟灑唄,電視上是不是沒一個談感情的? 周漁說,有,不過全放在第二位,約好似的。小華嘆了一口氣:也對,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嘛。不過周漁,我也勸你一句,結婚吧,結了婚好好上班,你再不上班——小華停了一下,我給你透一句,明年初裁員一半,你肯定給裁掉。 周漁愣愣地,沒吱聲。后來她說,裁掉好了,更清凈了。 小華看了她一眼:我明白了,有一個地方,最清凈,沒有比它更清凈的地方了。 周漁意識到她說的那“地方”是什么,小華走了,周漁仿佛看到陳清坐在最遠的一張桌子上,從報紙上慢慢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周漁立刻回過頭去,不看他。她的胸脯起伏著,似乎空氣不夠呼吸。幫幫我,陳清。她在內心喊道,我害怕,我越來越害怕可你不在我身邊。我怕上班,怕工作,怕跳舞,怕泡吧,我怕競爭上崗,它們使我沒有快樂,陳清,你真無情,你讓我剛嘗了一口美酒,就把它倒掉了。 陳清和周漁的愛情開始于那年夏天,痛苦也開始于那年夏天。陳清一死,愛情留下來,痛苦他帶走了。 (六) ●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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