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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過后,周漁看見陳清睡著了。以前做愛后陳清從來沒有獨自先睡過,他不是那種男人。周漁定定地看著他,漸漸也感到疲勞。正當她似乎要沉入夢鄉時,窗戶玻璃上好像印著一個女人蒼白的臉。周漁驚叫一聲,陳清一下子坐起來,周漁說窗戶外有人,陳清一看,什么也沒有。你今天怎么啦?陳清道。不知道。周漁用手捂住胸口:我胸悶得慌。 這是天氣的原因。陳清下床穿靴子。 你要干嗎?周漁問,不要離開我。 陳清穿衣服:我去配電房看一下。雨這么大,我得看看線路。 周漁穿衣服:那我也去! 陳清笑了:我一會兒就回來——配電房有什么好看的。 不,我一定要去。 陳清把她攬在懷里,看她的眼睛:周漁,你真的那么愛我?唉,你真的愛我。陳清看著又漸漸加大的驟雨說,其實我更喜歡在暴雨中相偎的感覺。 為什么?周漁說,我倒希望平和的生活。 因為暴雨中抱在一起那種感覺更真實,更實在。陳清說,你還是別去了吧。 他們走入了風雨。他們果然在雨中緊緊擁抱著前行。雷電大作,風把雨吹斜了。到了配電房門口,陳清說,你在門口等著。周漁喘著氣說,陳清,我們回去吧,我胸口痛得很。 陳清笑了:來都來了,我進去看一眼就出來。 說著他向配電房走去,周漁的心一陣絞痛。陳清站在配電房門口還回了一下頭,一記閃電突然來臨,白光照亮了陳清的臉。他突然變成了一個白胡子老頭那樣的臉,周漁從未見過這張臉。白白的陳清向周漁笑了一笑,揮揮手進了配電房。但他一踏進配電房的積水中就撲倒在地。 陳清被抬出來的時候,半邊身子是黑的。電線掉進了配電房的水里,陳清是觸電而死的,他的耳根處也是黑的,像被人抽打過。三天的守靈中,周漁沒掉一滴眼淚,倒是穗子端著爸爸的遺像一直哭。周漁沒哭,陳清打網球的相片不像遺像,周漁哭不出來。她一點也沒覺得陳清走了。倒是壽衣穿在他身上讓周漁感到怪異,特別是棉球塞在陳清的耳眼里讓她不舒服,還有沒鞋底的簡易壽鞋穿在一個威猛的男人腳上,那種感覺極其怪異。 三天后,陳清火化掉了。他成為一罐子灰后,周漁才放聲痛哭出來。她不理解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剛剛還會表達愛情的人,會突然變成一把灰。周漁淚水滂沱。 幾天周漁一直是這樣,到骨灰盒下葬之后,周漁已經淹沒在哭泣的河中。剛剛止住哭,稍稍一點刺激就又把她拋入河里。她好像哭上了癮。小華勸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你哭人哭不回來,你自己也要哭死過去。周漁說,不哭就想死,一哭就好了。小華嘆道,這樣看,哭倒是一種幸福了,我就沒有一個能讓我這樣哭的人,還真想有一個。 周漁叫了一輛出租車上了山,趴在陳清的墓前哭了。不知哭了多久,天漸漸暗了,身上漸漸冷了。周漁望著偌大而寂寥的墓園,想,要是能來當一個守墓人,多好。 一個男人出現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大束花。是中山,那個出租車司機。 他望著她,眼里浸著憂傷。看來,這種東西是能傳染的,起碼,這個男人被征服了。 其實,我很想做你和陳清做的事。中山呷了一口酒說,別看我一開車大老粗,我挺愛幻想。 誰都能幻想,但各不一樣。周漁說,一個人如果在備受摧殘之后還能幻想,那么這個理想是真的。 什么意思! (十一) ●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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