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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教會了我一課,這世上是沒有真愛的。連父親都可以如此這般,還有什么天理。可我的仇恨絲毫沒有使父親收斂,他越發猖狂,好像吃什么東西上了癮,母親一有事出去,他就走進我的房間閂上門。我哭著求他不要這樣,他叫我不要哭,說我一哭他也想哭,我把他的心哭碎了。我說,爸,你也知道這是不對的,你就放過我吧。父親突然露出可憐的表情:……伢妹,可是我忍不住啊。我問:你就這么忍不住嗎?你有媽啊。 父親說:她不理我,她一點不感興趣。 我說:可我是你的女兒啊。 父親立刻用手掩住耳朵。 我大聲喊:你就那么喜歡做嗎?你不做就會死了嗎?連女兒都不放過嗎? 父親呆在那里。我以為他害怕了,誰知他越發瘋狂了,我哭喊:父親真壞,太壞了! 他用手捂住我嘴巴,我看見他下垂的肚皮和起皺的后脖梗子,只覺得這是我見到的最丑陋的人體,我一點兒想不到人的身體會這么丑,而我就是從這個人體中降生出來的。 我忍不住惡心,吐了出來。經歷過這一天,我知道,這個世界上什么都是可以發生的。 這是我一生最恥辱的時刻。 我用這五十塊錢,買了樂果和安眠藥。可我還沒下決心。那天我沒去上學,從早到晚坐在池塘邊直愣愣地看對岸的一只鵝。 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后頭。我從池塘邊回到家,聽見母親在房間里哭,我大約明白了。回到房間聽見母親還在哭,一陣傷心躥上來,我忍不住也大哭起來。母親聽見我哭,她倒止住了哭。她好像在朝我這邊走過來。我想我似乎看到了即將到來的結局:母親和父親離婚,然后帶著我遠走高飛,我會丟下安眠藥,長出翅膀,擦去眼淚,把一切都忘記掉,然后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里沒有痛苦,沒有眼淚,眼淚都變成了清泉,整日嘩嘩地流淌,那里也沒有人,因為人讓我害怕,只有我和母親——— 母親推門進來,止住了我的想象。我縮在床角,看見母親坐到了床上,慢慢往我這邊挪。我的委屈傾瀉而出,大聲哭起來,但母親卻出乎意料地阻止了我的哭泣:別哭!你想讓街坊鄰居都聽見嗎?我被嚇得噤了聲,恐懼地望著她,因為母親的表情很嚴厲,她問我父親的話讓我驚呆了。母親最后嚴厲警告我不得把這事露出去。別把我的臉都丟盡了!她說。 我徹底絕望了,尤其是母親的態度,使我懷疑活著的意義。我終于下了決心。一個晚上,我向池塘走去。 走到同學阿珍家門外,我突然哭了,蹲在阿珍的窗戶底下流著淚,不敢出聲,心想,阿珍,同學們,永別了。這時我聽見里面傳出說話聲。我趴在窗戶上,看見阿珍的父母正在切鴨肉,桌上擺了好多菜。阿珍的父親對阿珍說,阿珍,你要好好念書,我和你母親這么愛你,你要懂事,你看隔壁伢妹,她父親老打她,整天叫,多苦,所以阿珍你要珍惜。 我聽了哇地一聲痛哭出來,阿珍一家走出來。當晚,他們把我留下了,我沒有提自殺的事。從此,我也沒自殺過,但我的心死了。直到兩年后,我考上了藝校,終于離開了父親。 所以中山,你現在該明白了,為什么我和陳清那么好,因為他使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愛沒有死絕,還值得活下去。中山,你為什么不流淚?那次我也是這樣講給陳清聽,他一聽完就流淚了,發誓要好好愛我,一輩子不分離。中山,你呢?你為什么不流淚? (十三) ●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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