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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周漁,仿佛睡得很熟,但驚慌的烏云尚未從她身上退去。她睡得很不安分,會突然一哆嗦,或者打個冷顫;有時還會吃驚地發出“啊!啊!”的驚叫。中山看見她突然睜開驚恐的眼睛,以為她醒了,但馬上她又合上了眼睛。中山想,周漁完了。中山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徜徉在愛情的幸福海洋中,那真是一個海洋,到處是幸福的海水,可以游泳。愛情主要就是游泳,他自由自在地上下翻覆,像一只海豚那樣游,左邊是周漁,右邊是李蘭,他有兩個愛人,分別挽著他的手,正游得暢快,突然中山不安起來:我怎么能有兩個愛人呢?中山立刻覺得一陣愧疚、自責和空虛一同襲來,這時就看見不遠處游來一個人,是陳清。中山在水中慌亂地撲騰,幸福的海洋變成了嗆人的海水,他被嗆得快喘不過氣來了,然后他就醒了。 他看見周漁坐在床沿上,抽煙。 這是周漁第一次抽煙。她醒來好久了,煙抽到了盡頭。 中山。周漁問,他們會有愛情嗎? ……我不知道。中山搖搖頭。 你不知道?周漁又問,如果他們有愛情,那我和陳清算什么呢? 我還是不知道。 你還是不知道?……我認為人不可能同時有兩次愛情的,對不對?這是怎么一回事,中山?你去山上,把陳清從墳墓里挖出來,問他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去。 你不能去?……他背著我去跟那個女人睡覺,為什么不先告訴我一聲?我不會不讓他去,看來跟別的女人睡覺是很舒服的,就像我現在抽煙一樣,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難受,墮落是很舒服的。 周漁,你不要這樣講。中山說,我把他們相處的情形給你說一說,也許事情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樣。 行,你講一講墮落的故事,我想聽,我也準備墮落了。 要講李蘭和陳清的故事,還是得先從你這里講起,因為,陳清實際上是你拱手送給李蘭的一件禮物。陳清的確是愛你的,尤其是在遇見李蘭之前。在你們畢業剛分開時,陳清心中只有你,他逢人就講你,夸耀你的可愛、純潔。只有他自己知道,你小時候受過的凌辱使陳清對你的感情,由同情、內疚轉變為愛, 他本無須內疚的,但他卻對一個好友說,奇怪,我就是感到內疚,我為什么不在她十四歲時遇上她。只有真愛一個人時才會這么想。但你注意,他的愛是從內疚開始的。 他愛上了你。但他對你還不了解,這需要時間。可你不給他時間,只要有機會你總是揪住他的胳臂問,你愛不愛我?他說我愛你。你還是不放心,問,你真的愛我嗎?你是不是說假話?你好像在說假話。陳清只好一笑,說,你要我怎么說?你說,看上去你好像在應付我,你在應付人時總是這樣笑一笑的。陳清于是無話可說,他真的不知道說什么了。可是你依然不屈不撓,非得要陳清把愛證明出來。陳清想了半天,好不容易說,我不愛你,天天來回在火車上奔波干什么?你一聽有道理,才放下心來。你放下了心,陳清卻已疲憊不堪。他坐了幾個鐘頭的火車,很困了。現在他卻睡不著了。后來他對李蘭說,周漁為什么一定要我表白呢,她難道看不出來嗎?她要真愛我,就讓我睡覺。 我相信陳清日后日益加強的孤獨感就是從這時開始的。但陳清還是一如既往地愛你。 (二十五) ●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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