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津縣城內的黃頂菊有的高達兩米多。本報記者董從哲攝于8月9日

在夏津縣,路邊隨處可見黃頂菊。本報記者董從哲攝于8月9日
處于暖溫帶之南、亞熱帶北緣的山東,自然環境優越、經濟交通發達,不斷涌進的外來物種一直讓山東喜憂參半。目前已發現的外來物種就有互花米草、喜旱蓮子草、鳳眼蓮、金雞菊等10多種植物和松干蚧、美洲斑潛蠅、松材線蟲等幾十種動物,僅危害蔬菜的美洲斑潛蠅每年造成的損失就高達40多億元。不過,入侵的外來生物也可以從敵人變成朋友,例如在南方大量生長的水葫蘆,已經作為新型家具的材料進入市場。
遠道請來的客人,不一定都是善意的。8月29日,省城趵北路護城河堤,景觀植被中幾株白色的小花吸引了來此散步的蔡云飛。作為山東大學生命科學院植物學博士,蔡云飛一眼就認出這是大名鼎鼎的喜旱蓮子草,“這種來自巴西的外來物種繁殖能力很強,容易造成周邊植物死亡,形成惡性泛濫。”
蔡云飛不知道,他的擔心正在德州變成了現實。喜旱蓮子草的南美老鄉黃頂菊,已經在夏津縣城內多處瘋長。
山東省農業環境保護總站研究員姚希來說,處于暖溫帶之南、亞熱帶北緣的山東,自然環境優越、經濟交通發達,不斷涌進的外來物種一直讓山東喜憂參半。
小草曾堵塞河道
僅危害蔬菜的美洲斑潛蠅每年給我省造成的損失就高達40多億元
8月初的一天,眼前大片2米多高的黃頂菊,讓德州市夏津縣的園藝工龐金水吃了一驚,對于這種耐鹽堿、耐瘠薄、繁殖速度驚人的菊科植物,他的感受是“這玩意厲害,我記得夏津氣象局外面有兩分地,以前種菜種樹都很好,可是等這玩意蔓延進去,第二年就啥也種不了了。現在縣城荒地里這東西很多,到處都是。”
在山東大學生態學與生物多樣性研究所副教授孟振農看來,黃頂菊在德州的爆發已經構成了外來物種“入侵”。在生物學中,“入侵”這個帶有強烈感情色彩的詞語,特指非本地的物種從原生地傳播進入后,對當地的生物多樣性、生態系統甚至人類健康帶來威脅,從而造成經濟損失及生態災難的過程。
喜旱蓮子草這種生命力強、適應力廣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在20世紀30年代末作為牲畜飼料引入國內,并曾作為優良飼料大力推廣,但在20世紀80年代后期逃逸為野生雜草后,給多達18個省市的生態環境帶來危害。
山東省環保科學研究設計院研究員劉大勝記得,如今零星出現在護城河邊的喜旱蓮子草,當年曾經給省城帶來一場不小的風波,“最早是2003年在小清河發現的,2004年汛期時就大量繁殖并堵塞了河道,甚至導致河上的吳家堡橋部分坍塌。”
除了植物領域,在動物方面,美國白蛾“作亂”山東已近10個年頭,繁殖爆發時可將林木上的全部樹葉吃光,嚴重威脅養蠶業、林果業和城市綠化。日前召開的山東美國白蛾防控工作會議上傳出消息,今年我省大部分市、縣、區已處于美國白蛾種群數量快速增長時期,全省發生面積可達400萬畝,比去年多出50萬畝,生態威脅依然嚴峻。
正是意識到了外來物種入侵帶來的危害,2003年,國家環保總局將紫莖澤蘭、薇甘菊、空心蓮子草、豚草、毒麥、互花米草、飛機草、鳳眼蓮(水葫蘆)、假高粱、蔗扁蛾、濕地松粉蚧、強大小蠹、美國白蛾、非洲大蝸牛、福壽螺、牛蛙等16種外來生物列入首批外來入侵物種黑名單。
不過,來自農業部的數據顯示,盡管有了“黑名單”,我國現有的11種重點入侵物種每年還是會造成高達570億元的損失。在外來生物入侵較為頻繁的山東,已發現的就有互花米草、喜旱蓮子草、鳳眼蓮、金雞菊等10多種植物和松干蚧、美洲斑潛蠅、松材線蟲等幾十種動物,僅危害蔬菜的美洲斑潛蠅每年造成的損失就高達40多億元。
“入侵”多來自人為
外來生物在山東屢屢得手,
其原因主要是人為活動改變了生態環境
外來物種的“入侵”大多來自人為。國家環保總局南京環境科學研究所曾對283種外來入侵物種進行調查,其中49.3%是無意引進,39.6%是有意引進,自然入侵由于有高山等地理障礙的阻隔,所占的比例很少。
“最典型的就是水葫蘆、喜旱蓮子草和大米草,最初都是作為景觀植物、動物飼料以及護堤植被引進的。”研究生物多樣性多年的孟振農副教授回憶,“這些植物對豐富本地物種、創造經濟價值都起到過有益的作用,而且它們并非生來就是危險的入侵物種,只是因為生存環境變了,‘性情’才變得兇狠。”
在蔡云飛攻讀博士期間,曾經有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師兄專程來山東調查喜旱蓮子草,“因為在南方已經沒有本地的蓮子草了,這位師兄專門跑到濟寧南四湖找中國原產的蓮子草,但是找了一周都沒有發現。”
對于這件讓他印象深刻的事件,蔡云飛說:“這說明如果外來物種入侵成功,破壞性是很大的。因為自然界生態環境中原本存在著食物鏈,天敵之間相互制約,而一旦外來生物侵入,在新的地區沒有了天敵的控制,種群密度就會迅速增長并蔓延成災。國外有學者將外來生物入侵與生存環境碎裂、過度捕殺、物種滅絕的次生效應并列為危害生物多樣性的四大原因,被稱為‘魔鬼四重奏’。”
但為什么山東成為國內外生物入侵的“重災區”之一呢?孟振農分析認為,首先在地理位置上,山東處于暖溫帶之南、亞熱帶北緣,氣候條件溫和,適宜動植物生長,“這就給外來物種生存創造了條件。”
另外,作為經濟大省的山東交通便利,對外貿易頻繁,“你看這次德州黃頂菊的泛濫,源頭主要在高速公路邊和物流場,明顯是外地車輛帶來的。”
“同時,作為農業大省的山東,歷來有引進新物種改善品種的傳統,一旦引種失敗,流入的外來生物很容易變成入侵種。”孟振農說,“還有就是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不少人喜歡飼養一些國內少見的寵物,比如北美大鱷龜、巴西龜這些被作為觀賞動物引進的物種,有的攻擊性強,有的繁殖力驚人,進入野生環境后,非常容易破壞當地生態環境。”
對于外來生物在山東的屢屢得手,山東大學生命科學院研究動物生態學的副教授賀同利認為,其原因主要是人為活動改變了生態環境,“比如種楊樹,一種就是幾百畝,就像人類偏食、挑食會引起營養不良,容易生病一樣,物種單一就會降低群體的生態抵抗力,像美國白蛾這樣的外來物種就很容易泛濫了。”
幾乎每年都會帶大三本科生去煙臺昆崳山做野外生態實習的賀同利發現,名列國家森林公園的昆崳山就沒有發生過美國白蛾成災。“為什么美國白蛾不攻擊昆崳山?因為那里林種結構合理,生物多樣性豐富,生態系統比較健康。一個健康的生態系統,因為有各種天敵制衡,即使有外來物種進入也很少能夠形成入侵的規模。”
化敵為友的水葫蘆
山東省農業部門每年都輪
流在省內部分縣市做外來物種情況監測,以隨時評估可能存在的入侵風險
外來物種“入侵”的威力雖然不容小覷,但給人類帶來的威脅,并沒有那么恐怖。
8月29日,在山東大學生命科學院教學樓下,蔡云飛指著花壇邊的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說,去年曾有一個生命科學院的研究生,在去云南做野外研究后,帶回一把在當地泛濫成災的外來入侵物種紫莖澤蘭的種子,“他當時‘不懷好意’地把種子撒在那里,說想看看能不能在北方長起來。”
“現在看起來,他算是在山東搞了一次‘生物入侵’。”蔡云飛笑著說。不過,在南方“呼風喚雨”的紫莖澤蘭,來到濟南卻孱弱異常,“連冬天都沒過就死了,現在這里都是些普通的野草。”蔡云飛說。
“原因很簡單,氣候。”對于這次失敗的“入侵”,孟振農分析,“紫莖澤蘭泛濫得最厲害的是云南、廣西、廣東一帶,那里屬于熱帶氣候,全年溫度較高。到了山東,冬夏溫差明顯,像水葫蘆、紫莖澤蘭,很難在這里過冬的。”
來自國家環保總局的統計數據顯示,我國外來入侵物種最大的來源地為美洲尤其是北美,占總入侵物種的55.1%,而處于南半球的大洋洲物種入侵比率只有不到1%。“外來物種的生存能力并沒有我們想的那么強,只有像北美、中歐這些與我國緯度相似、氣候相近的地區,引進物種的存活率才比較高。”孟振農分析。
除了氣候這個自然“殺手”,外來生物的入侵基本都在人類的可控范圍之內。“一般像喜旱蓮子草、豚草這類植物泛濫,用人工鏟除、除草劑滅殺等方法,就基本能夠清除。”山東省農業環境保護總站研究員姚希來表示。2004年蓮子草堵塞小清河,濟南市便利用挖掘機鏟除、藥劑滅殺等方法,基本控制了局勢,而曾在青島嶗山地區爆發危害周邊居民呼吸道健康的豚草,也是在大規模人工清除后,不再肆虐。
不過,對于外來物種的入侵,人們的重視程度并不高,“一般都是威脅到農林牧漁業以及人們身體健康的外來生物問題,才會引起注意。”對于目前山東對外來生物的“抵御”,山東省農業環境保護總站研究員姚希來說。
另外,相比國外制定的防護外來生物入侵的法律法規,我國的相關法律散見于《環保法》、《農業法》、《漁業法》、《進出境動植物檢疫法》等10多部法律法規之中,不僅不成體系,而且其規定過于原則,針對性和操作性均不強。
“目前國家已經制訂有《生物物種環境安全突發事件應急預案》,納入了《國家突發環境事件應急預案》體系。”姚希來說,同時,山東省農業部門每年都輪流在省內部分縣市做外來物種情況監測,以隨時評估可能存在的入侵風險。
不過,入侵的外來生物也可以從敵人變成朋友,例如在南方大量生長的水葫蘆,已經作為新型家具的材料進入市場。而在孟振農的書架上,一束風干的金雞菊花環淡黃溫婉,“去廬山旅游時買的,金雞菊就是外來物種,現在變成歡迎外來游客的禮物了。”(本報記者董從哲對此文亦有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