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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人又來了,該死的匈奴人剽悍而勇猛,一氣奪下了數座城市。皇帝嚇得連覺都睡不穩,連夜下令廣征兵役,開往前線抵御強敵。 千征萬征也不能征到我花家來啊,可是村長說了,老花,輪到你老當益壯的時候啦!老爸驚得全身發抖,指著自己的腿說,村長,我走路都不利索,怎么去前線?村長說,這個問題提得經典,我打算派你做騎兵。 老爸抖得更厲害了,萬一摔下來呢?村長意味深長的說,摔了你一個,還有后來人。這事就這么定了,明天早上在村頭集合。 老爸和老媽相對垂淚,準備進行告別儀式。姐姐是個沒主見的,慌慌張張問我有沒什么主意。弟弟哇一聲哭了,我用力拍他的頭,哭什么哭,又沒叫你替爸出征,就你這樣的,去前線也是當炮灰,智勇俱無,連逃跑都沒勇氣! 我踱了幾步,看著哭成一團的家人,大喝一聲道,老爸,你在家歇著,這種小事交給我搞定。 他們一臉狐疑,迷茫的看著我。 我反正在家也呆膩了,早想找個機會出去轉轉,可惜一句“父母在,不遠游”的古訓牽制了我。 我叭一聲,跪在老爸面前,讓我去吧,國家有難匹夫有責,養育之恩涌泉相報。你們要是不答應,我只好以死明志了。 一家人淚如雨下,尤其是老爸,他聲音哽咽地吟道,生子當如孫仲謀,生女當如花木蘭。 村長看到我時正要發問,我淡淡地說,你只管湊足人數,做好自己本分就行了。村長一聽有理,于是默默把鎧甲與馬匹交給我。 當兵真不是鬧著玩的,他們把帳篷搭在黃河邊的時候,我心生凄涼。天當被來地當床,天寒地凍,縮成一團。幸好老爸逃過一劫,不然他的關節炎一犯,可就出師未捷先那個了。 唉,翻個身,想著想著也就睡著了。 次日天微亮,就接到前線吃緊的消息,部隊立即出發,趕了一天,在黑山宿下。天蒼蒼野茫茫,只有馬匹仰天長嘯的聲音。 我站在山頭,反省自己這次從軍的動機。這不是開玩笑,更不是游山玩水,我得調整心態,把花木蘭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軍令如山,容不得女兒嬌貴。 從出征那天,我就犯下了欺君之罪,寸功未立,已是戴罪之身。我惟有加倍努力,才能使花木蘭這三個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我決定拋下女兒心態,和那幫男人一起喝酒,大笑,不洗澡,說葷段子,和他們一樣塵埃滿面,豪邁爽朗,和他們一樣踏入戰場,將生死踩于腳下。 初上戰場,我舉起手中的兵器無法殺敵。就在怔忡之際,左手被一個敵兵砍中,鮮血汩汩而出。 同伴手起刀落,替我解決了那人,在千軍萬馬之間,他大聲向我喊,戰場上沒有人,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手上痛意尖銳,我流著淚用力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右手疾舞兵器,寒光所及之處都是血光與哀嚎。我哭著,一路哭過去,從不知道自己會一氣殺了那么多人,一定不是我殺的,我與他們素不相識,從小到大甚至連只雞都不曾殺過。 兩軍為何對壘,士兵因何殘殺,我和你,你和他,為何不共戴天? 戰鼓終于停了,萬籟俱寂,殘陽如血,戰場上一片狼藉,尸橫遍野。我被眼前的慘景驚得雙膝發軟,一下子跪倒于地。 這是我第一次殺人。當長官問我殺了多少人時,我腦中一片空白。有人站出來替我回答,二十八個。 沒有,沒有那么多! 有的,他鎮靜地說,只多不少。你當時左手被砍傷了,我在你身后一直看著。 那個瘋狂的時刻又回來了,我紅了眼睛,忍著左手的痛意,為保全自己的性命而殺出重圍,擋我者死,擋我者,那么多,一片片如伐木。 那人,我叫他齊,他來自中原,祖祖輩輩都是劊子手。他是軍中第一快刀手,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我們成了朋友,齊常常吹簫給我聽,也傳授刀法給我。他說作為一個職業殺手,必須具有殺氣,而殺氣來自于無數次殺人體驗。殺到一定境界,就對速度、方式、精確度有了更高的要求。給被殺者一個痛快,是每個劊子手應有的職業道德。 我對殺人有很高的悟性與靈氣。戰場上我們彼此較量,漸漸地,我殺人的數字接近于他。在慶功宴上,我們大塊朵頤。 寂寞而枯燥的軍中生涯,如果沒有齊,我早已撐不下去了。一年又一年,寒衣破舊,熟悉的伙伴猝死,而新兵一派天真,不知道迎接他們的并非軍功顯赫,而是悄無聲息的死。 臘月十八子夜時分,我和齊比試刀法,月光清冷,寒露深重。我終于將刀抵于他的脖子,他笑說,你砍下去吧。 我說好,手下使勁,血滲出來。他凄然一笑說,與其死在不知名的匈奴人手中,不如是你。 我手一軟,刀咣當一聲,掉落于地。 木蘭,我已經厭倦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何時是盡頭?有時我想逃離,可是怎么回得去?齊舉起自己雙手,這雙手除了殺人,一無所長。 半個月后齊戰死沙場,我知道是他自己放棄了求生。我沒有哭,齊的簫成了惟一紀念。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我的青春殉葬于此。匈奴人終于低下了頭顱,大軍準備明日回朝,成千上萬的性命,只為了成就將軍的名聲。那一夜,三軍歡騰,酩酊大醉。而十年前的老兵,只剩下區區十幾人。 我們這些有幸回去的將士自然行功論賞,在金鑾殿上我見到了皇帝——已經不再是十二年前那一個,所以欺君之罪不成立。 他想要封我做官,我婉言謝絕了,只求一匹千里馬,速速回家。 此去經年,家可依舊?回家瞬間我恍惚了,家人都好,父母蒼老,姐姐出嫁,弟弟成家。 我不再是十年前的木蘭,當年一時義勇,使整個人生發生逆轉。我的心已經堅硬,穿過去的衣裳,戴那時的發釵,我也不再是十二前的花木蘭。 齊,只是齊不知我是女郎,我佇立窗前,撫簫長嘆。 (請作者與編輯部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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