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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十三歲的我，喜歡上了我們的班長，隱隱約約地，我明白有種字眼叫做暗戀。
于是，在那一個春天，我每早都餓著肚子，用媽媽給的一元早餐錢，從巷口賣花的婆婆手里換回一大束白梔子，捧著滿懷的清香，將自己十三歲的少女心事，分享給路旁的每一片景色。走到校門口，我掐下一朵最大最白的梔子花(其余的通通丟掉)，乘同學們早操的時候，將它放進班長的書包。
這樣的重復，一直持續到梔子花落，我隱進了這種復雜的情感中。那些日子，我拼命學習英文歌曲，因為偶爾聽同伴提起他喜歡；我不努力補習一直不很理想的數學，因為他是數學尖子；我蓄起了長發，因他欣賞古典美女……為了引起班長的注意，我悄悄地改變著自己。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把自己關在房里以記日記的方式給他寫信，用雪白雪白的帶梔子圖案的信箋。內容不是自己的仰慕之情，而是訴說著一些成長煩惱，尤其是青春期的我同更年期的媽媽永無休止的戰爭，而一向同我親密的爸爸又時常外出。每當我和媽媽發生了爭吵，我就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向班長傾訴。一個春天下來，這些信裝滿了我的整個抽屜，抽屜上的鎖，換了又換，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牢。
這個春天結束時的一次月考，又挑起了我和媽媽之間的冷戰。面對她那近乎無理的苛求，我簡直忍無可忍。媽媽，我已經努力了，為什么你一定要我達到你設定的“理想標準”？我趴在燈下給班長寫信，門外又響起了媽媽喋喋不休的數落，委屈的我沖出家門，沖進了暴雨中。春夏之交的雨格外猛烈，我裹緊外套，一路狂奔，雨水“啪啪”地敲打我的眼鏡片，路燈下的身影拉得好長。
我跑，一直跑，停也不停地跑，心里又有一個念頭，我要去找班長，告訴他，我就是那個每天帶給他清香的梔子花女孩，我不快樂，我媽媽不喜歡我，我會唱AQVA的成名曲，我有BSB的專輯……不知跑了多久，雨忽然停了，我忽然清醒了：為了保持現在的友誼，為了明年的中考，我不能向班長表白。于是，我一步一步踱回家去。
媽媽已經睡著了，我房間卻亮著燈，書桌上我愛吃的藕粉還冒著熱氣，抽屜上的鎖失蹤了，我的梔子信箋被媽媽的巧手疊成了逼真的梔子，一朵朵雪白的精靈，掛滿了整個房間，窗上、床上、墻上、風鈴上……迷惑的我忽然想起：剛才沖動地跑出去，居然忘了鎖抽屜！我的天！媽媽什么都知道了，等待我的又將是怎樣的天翻地覆的情景呢？我無助地坐下，卻意外地發現，桌上剩余的梔子信箋上有媽媽的筆跡，那是我永生難忘的語言：
女兒：媽媽太粗心了，我怎么沒有意識到，小公主在一夜之間就長成了大姑娘呢？你已經13歲了，應該有自己的立場和情感。那個小男孩很不錯，我在家長會上見過。只是，為什么要把這么美麗的秘密鎖起來，而不同媽媽分享呢？其實，媽媽在你這么大的時候也暗戀過我們的班長，而且正因為如此，成績差的我才加倍努力，考上了高中。如果不是文革剝奪了我繼續升學的權利，留下我一生的遺憾，媽媽也不會對你的學習要求這么嚴格。女兒，從今以后，你就獨立了，自由自在地飛吧，別忘了媽媽永遠支持你。喝下這杯藕粉，就是你的成人儀式，我會打電話告訴你爸爸，我們的小公主長大了！你的鎖，媽媽借去鎖保險柜了，它不應該用在我們母女之間。對了，女兒，有機會請你們班長到家來喝我的梔子茶。
雪白的梔子花瓣上滿是晶瑩的露珠，那是女兒的眼淚。我穿過房里的梔子雨，飛奔到媽媽的大床上，緊緊抱住她，熟悉的乳香讓我感到自己還是媽媽掌心的小孩。哦，媽媽，你在笑，你在夢里夢到梔子花開了嗎？
媽媽用她特殊的鑰匙，打開了我緊鎖的梔子世界。從此，我健康快樂地成長，一如純潔的白色梔子花。
編輯/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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