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要到了,向新勇特意購買了火紅的中國結裝飾板房KTV。
這是一家特別的KTV,幾乎每個來這里K歌的人唱歌時都會流淚,會哭泣,每一首歌的歌聲里都會講述一個地震中的悲愴故事,故事里有淚,有笑,更飽含著希望。
北川縣擂鼓鎮板房區山坡上,一棟三層樓房的KTV現在成了許多災民“療傷”的地方。從開始的夜夜悲傷情歌到后來歡快的民歌和流行歌,老板向新勇從歌聲中聽到了每個人的故事,見證了每個人的堅強。生命的列車,在悲傷的歌聲中徐徐啟動……
板房KTV歌聲點燃寒冷冬夜
1月7日下午4點剛過,上學的孩子們陸陸續續回家了,板房小鎮上到處傳來家長的招呼聲,孩子的嬉鬧聲,平常得仿佛從未發生過什么。
山坡上這棟三層樓房的KTV里,向新勇打開臨街的窗戶,淡淡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了屋子,暖暖的。拿過墻角的掃帚,他開始打掃包房。其中一間包房里已經有客人了,幾個十多歲的孩子在里面唱歌打鬧。向新勇聽得樂呵呵的。
打掃KTV其實花不到他多少時間,畢竟面積有限。KTV建在居民樓的二樓,只有5間包間,客廳擺放酒具和沙發。與大多KTV相比,這里顯得太過簡陋:房間裝修簡單,點歌電腦老舊,話筒都有些銹跡斑駁。
當初,被悲傷侵襲了太久的小鎮上突然傳出KTV開業的消息時,大家都奔走相告。開業第一天,板房上空傳出第一聲歌聲后,男女老少紛紛往山坡上跑。
在接下來的100多天里,年輕人、中年人,男的、女的、援建的、本地的……向新勇記不清已經有多少人來唱過多少首歌了。每一天晚上,他都會認真傾聽客人們的歌聲,在歌聲里,他安靜地聆聽著每個人的傷悲和故事。
晚上7點過,小鎮上的飯香味逐漸散去,三三兩兩的人往山坡上走來。KTV里開始熱鬧,包間里傳出一些時下流行的、節奏歡快的歌。兩男兩女4個年輕人在其中一間包間里邊跳邊唱,快樂的氣氛點燃了這個寒冷的冬夜……
唱歌療傷年輕護士唱痛大家的心
唱歌的人從包間里進進出出,他們并不知道,在這之前,一顆幾近絕望的心經常都要到這里來療傷。這是一個體弱單薄的女人,20出頭。KTV開業沒多久,她就和一幫朋友來唱歌。從走進包間到朋友開始唱歌,她都獨自坐在角落,臉上寫滿了悲傷。在朋友的一再勸說下,終于走到電腦前點了一首《做你的愛人》!拔乙簧凶類鄣娜税,我醒來夢中還是你的樣子……可不可以再愛我一次,做一個幸福的女人……”歌未唱完,已經滿臉是淚。在那段地震陰影還極度籠罩的日子里,每一天都能看到哭泣的人,大家習慣的方式就是讓彼此狠狠地哭,所以沒有人勸慰這個女人。
她是名護士,丈夫是北川縣城的一名醫生。小兩口結婚沒幾年,正在享受幸福的二人世界時,地震就把她的丈夫奪走了。從那以后,她成了這里的?。每到夜幕降臨,她便和朋友一道來,每次都點《做你的愛人》,唱完就會痛哭一場,悲戚的歌聲唱得每個人心里都隱隱作痛。
KTV的開業讓許多壓抑太久的感情都得到了暫時的宣泄,包括一個30多歲的交警。還在讀幼兒園的兒子被埋在了廢墟下,還來不及擦干眼淚,他就走上工作崗位。10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被同事拖著來唱歌的他,坐在KTV里終于讓自己靜了下來,唱了幾句歌,這個錚錚男兒放下話筒開始抹淚。那段時間里,KTV成了一個療傷的地方。夜晚,歌聲響起沒多久,就會有人抹著淚從包間里走出來,許多人唱著唱著就抱頭痛哭。
聆聽歌聲老板也在治愈傷口
“我想,我開這間KTV沒開錯。 ”向新勇說,地震之后,許多人,特別是要上班的人,白天,他們都強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極力不影響工作,但他們害怕晚上,因為夜晚會讓他們覺得孤單和傷心。在這里唱唱歌,他們緊繃的情緒才能得到暫時的放松。 ”
見證別人療傷的過程時,向新勇自己也在療傷。包間里面的人不需要服務時,這個男人就靜靜地坐在客廳沙發一角。“我以前就是開KTV的,不過那跟現在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
2000年,他把自家二樓改成了一個歌廳,經營到2007年9月,又花了30多萬把一、二樓都改成KTV。兒子在綿陽讀初中,他和妻子經營著KTV,贍養父母。很多時候,向新勇覺得自己是個被上天眷顧的人。然而,地震襲來,父母被奪走,房子也垮了,美好家庭頃刻崩裂!拔沂莻30多歲的男人,再痛,還得重新站起來! ”向新勇說,地震后,被悲傷籠罩的擂鼓鎮再也聽不到歌聲,鎮上見到的每一張面孔都充滿著愁苦悲涼。也許,唱歌能幫助大家放松一下心情,而他自己也需要盡快恢復正常生活。在去挖家里的殘留東西時,向新勇挖出了KTV的音響設備。他東拼西湊了幾萬塊錢,租下這棟樓的二樓,簡單裝飾了一番,再把以前的設備裝上。9月底,擂鼓鎮板房區就有了這家開到現在的KTV。
唱完悲傷他們開始積極樂觀
晚上8點剛過,樓下響起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幾個青年男女從摩托車上跳下來直奔二樓。幾個人風塵仆仆的樣子,原來是從幾公里外的任家坪板房區趕過來的。幾個人很熟悉地和老板打了招呼,就走進一間包房,大家高興地爭先點歌,快樂充斥著這個幾平方米的房間。其中那個20多歲、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姓黃,父母被地震奪走后,活潑開朗的他突然變得不愛說話,每天都呆在家里,拒絕與外界交往。“很絕望,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小伙子極力保持著平靜,不太愿意陷入回憶中,“能漸漸走出來,多虧了這幫朋友。 ”
10月份,聽說擂鼓鎮開了一家KTV,朋友們拉著他一塊來玩,起初他還不愿來,賴不住朋友的一再相勸來唱了幾晚上。“每天晚上聲嘶力竭地吼,把郁悶統統吼出來。 ”他笑了,說最開始天天晚上睡不著,連續唱了幾晚上,回家都能睡得著了!安荒芾先ハ胍郧,要多為以后做打算。 ”他說。
旁邊一間包間里是幾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和年輕人相比,他們要低調得多,姓周的先生忙里忙外招呼著朋友!11月以前,你看到的他絕對不是這樣。 ”朋友告訴記者,周先生原來在鎮上開了一個廠,家庭條件在當地算比較好的。地震襲來,不但廠房全部垮掉,他的愛人、母親和老丈母娘都被埋在了房子下。“擂鼓鎮在地震中死傷的人數不多,但是他們一家就有三口。 ”
一個意氣風發的男人眼看就要被地震打垮掉,大家都不愿看到他從此消沉下去。 11月,KTV開了一個多月,朋友們把他拉來唱歌,現在,周先生的情緒已經漸漸平復,聽說有人在給他介紹對象,他好像沒那么反對了,還在著手重開廠房。
消除孤獨KTV除夕夜也要亮燈
KTV剛剛開業那段時間,大家悲傷的情緒有了宣泄的去處,KTV生意還過得去,F在,人們的情緒漸漸穩定,生活慢慢恢復正常,有的人外出找工作,有的人已經能面對黑夜的孤寂了,KTV的生意也差了很多。
直到10點,依然只有三間包間有人,那名年輕女護士一直沒出現!翱磥硭裉觳粫䜩砹耍罱鼇淼迷絹碓缴。 ”因為這個女人以前從未在擂鼓鎮上出現過,向新勇又從不打聽客人的名字,到現在他還不知道護士叫啥。但細心的向新勇發現,護士最近一次沒有點《做你的愛人》這首歌了,而且連續兩次唱歌都沒哭。他說希望她盡快快樂起來。
要過年了,板房的外墻上都貼著大紅色的“羌”字,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香腸臘肉,空氣中充滿了年的味道。向新勇也買了一個紅色的中國結,準備掛在KTV里增添年味。他說,經歷過巨大悲慟的人,最怕的就是節日,孤獨感會在節日里莫名增加。過年的時候,不打算關門休息。這個年,肯定有很多人會不適應,會很難過。有個唱歌的地方,多一個放松情緒的平臺——這是他現在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