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您好，曉亮。
    施曉亮：你好，主持人好，我是施曉亮。現(xiàn)在信號還好嗎？
    主持人：是，可以的。你現(xiàn)在在什么位置？
    施曉亮：我現(xiàn)在是在中國唯一的一個水族自治縣，三都水族自治縣下面一個鄉(xiāng)，這個鄉(xiāng)非常偏僻，信號也很不好。我如果在屋子里，就基本沒有信號，時斷時續(xù)，我今天上午就特意找了一個有兩個信號的地方，這個地方就不敢動了，在這邊跟大家連完線。
    主持人：水族，我覺得可能收音機前聽眾朋友對這個民族不是特別了解，曉亮是不是可以在我們的節(jié)目中先介紹一下水族？
    施曉亮：水族相對來說人口也算不上少、也算不上多，是我們大家一個比較陌生，而且對他的民族的文化特征感覺到很模糊的這么一個民族。他的整個人口，全國的人口大概有三十四五萬，主要就是分布在貴州，其中有一半多是在我所在的這個三都水族自治縣。他的語言屬于漢藏語系壯侗語族水語支。水族先民曾經(jīng)創(chuàng)造過類似于象形會意文字的水文、水書，就是在中國的56個民族中，實際上只有17個有自己的文字，大部分是有語言無文字。而這個水族先民他創(chuàng)造出這個象形文字來，類似于那個象形文字東巴文，但是它在傳承的過程中，它未能流行，現(xiàn)在成為一種祭祀占卜的一種文字，現(xiàn)在全民通用漢文。
    水族要說他的文化特征，現(xiàn)在最特別的一種，應(yīng)該是叫馬尾繡，昨天我也是一到達三都縣城，就采訪了一個正在申報國家級的非遺傳承人，已經(jīng)是省級的民族工藝大師，她叫韋桃花，韋就是偉大的偉去了那個單人旁，韋桃花。她是把水族的馬尾繡去年做成了一個韋桃花馬尾繡公司，這個民族相對來講這么多年來，千百年來非常保守，不善于經(jīng)商，他們可能還以經(jīng)商為羞恥，所以說這樣一個比我小一歲的水族的大妹子，在縣領(lǐng)導(dǎo)的鼓勵下成立了這么一個公司，而且把這門技藝在各鄉(xiāng)鎮(zhèn)開設(shè)培訓(xùn)班，培訓(xùn)了很多姐妹，然后把她的定單分配到她的學(xué)員手中去，一定程度上把這個民族的技藝不斷傳承下來，而且能讓當(dāng)?shù)氐睦习傩铡⑦@些水族的姐妹們，從這方面能得到一定的收益，我覺得她正在做著這么一個事業(yè)的算是一個起步階段。
    非常巧合的是，我昨天去采訪她，采訪到最后了，我就為了讓她看看我們的采訪，就打開網(wǎng)站，上面有我十年前來到三都水族自治縣采訪三都水族的一些照片，拍了很多照片，她指著其中一張，我一頁一頁的翻，她突然就驚叫起來，這不就是我爸爸媽媽嘛。所以說人生的機緣有很多這樣的巧遇、巧合，誰也想不到我十年以后來到這個地方，我并沒有刻意的去選擇，而偶然間采訪到的這么一個馬尾繡的傳承人，就竟然是我十年前采訪對象的女兒。當(dāng)年我來采訪的時候，她沒有在家，她的父母應(yīng)該是這個鄉(xiāng)，十里八鄉(xiāng)甚至整個三都縣非常文明的一對能工巧匠，她媽媽是馬尾繡的高手，那時候還沒有傳承人這一說，而她爸爸就是懂水文、會水族的歌舞、傳說，特別是銅鼓，一個村寨中，誰家里掌握著銅鼓、收藏著銅鼓，那就說明他是這個村寨或者這個家族中最德高望重、最掌握文化，很多人都會聽他的。
    我昨天上午采訪完之后，中午吃飯的時候聽她說，下午她要回到她父母家，她的婆婆家，因為離得都很近，是在一個窮鄉(xiāng)僻壤里，她說那個地方的生活，一直到現(xiàn)在還是很貧窮。我說你回去干嘛？她說家里要做點事，詳細問之下，就是做法事。我覺得這是一次很難得的機會，不容錯過。于是昨天我就開車帶著她，以及她的兒子、兒媳婦，一塊回到家里面，昨晚上就住在她們村子里。今天上午從早晨到現(xiàn)在，我見證了一場水族的傳統(tǒng)的祭祀活動。
    這個水族，他們是信奉多神，元神崇拜，崇拜自然，他崇拜自然，在古代水族的先民都很崇拜和迷信天地鬼神等超自然力量。現(xiàn)在他們的民間，他們認為有三百多個鬼，他們認為的鬼，并不是一個貶義。鬼神這兩個字是相通的，實際上鬼就是有一些神靈吧。人們事無巨細都要祈求神靈的啟示，然后根據(jù)神靈的啟示決定是否行動或者是如何去行動。
    水族的占卜是一種古老的文化現(xiàn)象，從目前水族民間所使用的占卜情況來看，多數(shù)利用一些沒有生用的自然物所顯現(xiàn)出來的形狀來預(yù)知吉兇。他們把能夠看懂水文、能夠與鬼神對話的人稱為“鬼師”或“師人”，師是師傅的師。這就類似于我們所說的，原來農(nóng)村所說的巫師或者是跳大神的。鬼師在水族民族非常非常受尊重，人們請鬼師做法事叫“改鬼”，改是改變的改，他不僅僅是為了預(yù)知自己的命運和前途，更希望得到一些超自然力量的幫助，然后來消除災(zāi)禍、解救危難。像一些生活的跌蕩、精神的不愉快，以及家里有人疾病纏身、諸事不順，就常常請鬼師來改鬼，來消災(zāi)避難、改變困境。他們把這些希望寄托在鬼師身上，求其指點迷津。今天早晨早早的，我還在睡夢中，可能六七點鐘，他們就開始捉豬，他們這個豬非常小，當(dāng)?shù)厝朔Q為小香豬，是個頭不大，可能殺出來就十來斤肉，他們就請鬼師來一番禱告以后，就把這個豬給殺了，然后在火上燒，把豬毛全部烤掉以后，然后把豬剁成幾塊放在一個大鍋里煮，煮完以后拿到廳堂里，按照豬原來的形狀把這幾大塊肉拼成一個趴著的豬的形狀，然后倒上酒、燒紙、插草棍，做了一些我們這些人根本看不懂的程序，然后就把年完經(jīng)的一串白的制符系在一只一米多長的樹枝上，然后把這個樹枝拿到他們屋頂，因為是木屋結(jié)構(gòu)，底層是養(yǎng)豬馬牛的，二層是住人的，三層就是放糧食的一個谷倉。然后把經(jīng)過禱告的這個樹枝，很神秘的拿到頂層上去，固定在一個地方，整個過程就全完畢了。這個過程完畢以后，所有的宗族中，并不是全村里的，就是他們這個家族的人，大概有三十多位，就都到他們家里，共同把這些肉切成一塊一塊的，一小塊大概有兩公分見方，然后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因為要跟聽眾朋友們連線，我就早早出來了。我出來的時候，大家基本上沒有菜，就圍著一大盆，分成五個桌子，男女都不摻和，三桌男的、兩桌女的就用大盆盛了五大盆肉，然后用自己家中釀制的土酒，然后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這樣的一個祭祀活動，不單單是把他們家族中認為的一些不太順利、不太順暢的都給驅(qū)除了，而且這也是家族中人的一個聚會、溝通、暢談、交流的這么一個機會，因為大家平時都很忙，或者出去打工，或者在農(nóng)田里、在家里邊都有一些活路。另外韋桃花和她的幾個孩子，在幾年前已經(jīng)全部到三都縣城里去，整個家里平常是大門緊閉、鐵將軍把門，很少回到家里來，一年也就是一個月頂多回一次。有了這樣一個機會，那就與宗族中的這些親朋好友們有一個聚會、暢談。當(dāng)然他們談的就是水語，我也聽不懂。這個民族原來有文字，但是現(xiàn)在也是成為一個有語言無文字的這么一個民族了。
    說到文字，我就特別想說，我十年前來到三都縣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吸引我的并不是這個地方的建筑、人們的穿著打扮、一些跟我們不太一樣的，而是整個街道上隨處可見的一些奇怪的文字，像漢字，但是我們看不懂，一個都看不懂。以后我在采訪，當(dāng)時十年前的采訪對象是縣政協(xié)的副主席，叫王品魁，他就告訴我們說，包括縣委縣政府大門說寫的你們看不懂的這些字就叫水書。這個水書，一般縣委縣政府，這些機關(guān)大門口寫的就是九宮八卦，王品魁是全國唯一的研究水族文字的，水書的專家，千百年來，他說在水族民間就流傳著一種類似于甲骨文、金文的古老的文字，現(xiàn)在民間流傳的大概還有400多字。用這些神秘文字符號記載的水族的這些時辰、時日、方位、星相、占卜等原始宗教方面的書就叫水書。現(xiàn)在正是一種由水族鬼師們代代秘傳的宗教用書，是古代水族先民占卜用的宗教文化典籍，源于《周易》。到明清時期發(fā)展到鼎盛，現(xiàn)在慢慢開始衰敗。但是在民間，在各個村寨中都在散落，或者在家族中珍藏著一些水書。但是大多數(shù)人已經(jīng)看不懂了，而當(dāng)年十年前王品魁他都能看懂，而他非常遺憾的跟我說，已經(jīng)沒有年輕人愿意跟他學(xué)這個水書，所以說他很擔(dān)憂，這些滿屋子的水書古籍、資料，憂心忡忡的對我說，等我死了以后誰來傳這些東西？
    由于當(dāng)?shù)卣�府他們現(xiàn)在對外打的文化宣傳定位就是神秘水族、多彩三都，大概是這么一個意思。他們就是打水族文化的牌，而水族文化除了歌舞、除了馬尾繡以外，最可追根溯源的就是這個水族文字了。據(jù)他們講，現(xiàn)在我還沒有采訪到，可能今天下午回到縣城中，就會采訪到有關(guān)檔案局、城建部門，還有一個水族文化研究所，他們這幾個部門也是在整理這些古籍，把水族文字發(fā)揚光大。現(xiàn)在在城市建筑、在中小學(xué)的教育中，水族文字還一直被行政的命令這樣的力量在維持、傳承著。
    還剩下可能最后兩分鐘，我就說一下大家所不太熟悉的馬尾繡。馬尾繡是水族一種獨創(chuàng)的繡，我們所知道的蘇繡、杭繡、山繡，甚至山東也有魯繡。每一個民族，特別是婦女同志她們心靈手巧，都會精于繡工。而水族他與周圍一塊生活的苗族、侗族、布依族，他們都有著很多相似的習(xí)俗，都住橄欖式的木樓，同樣能歌善舞，同樣也精于繡工。但是水族的馬尾繡與其他民族最大的不同就是選材奇特，繡工極其復(fù)雜。它選菜有什么奇特的？馬尾繡，顧名思義，就是用馬尾做繡線，實際上遠遠不只于此，因為馬尾必須先進行處理，然后三四根馬尾被外邊一條比它們還要線的絲線纏繞起來，形成一股被纏繞起來的馬尾線，這條馬尾線，實際上里邊的芯就是三四絲馬尾，外邊用絲線把它纏繞起來，就形成一個稍微粗一點、比較硬的這么一條線。然后在衣服、鞋、帽上繡出各種各樣的圖案。
    這個馬尾纏線是一個極其細致的活，生產(chǎn)效率極低，需要相當(dāng)?shù)哪托摹Ｒ患�馬尾繡的衣服，常常要耗費數(shù)月、數(shù)年，甚至十?dāng)?shù)年的時間。這是當(dāng)年我十年前來采訪的時間不太理解的，我就問王品魁王專家，他說為什么要耗費如此的精力？這是與經(jīng)濟狀況相關(guān)的。相比起苗族、侗族來，水族的經(jīng)濟狀況明顯要差很多，比較窮，他沒有足夠的實力為女兒置辦繁瑣的銀飾，苗族從頭到腳都是銀飾，因此水族的媽媽就會用極其復(fù)雜的馬尾繡，一件嫁衣或者一件背帶，背帶就是背小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