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中國園林就如同走進了中國藝術的殿堂,而讀陳從周先生的
《說園》,怡神清興,一冊在手,身居斗室,亦能享受林泉花木、池
館亭臺之勝。周先生將文史知識與園林建筑結合起來談,他的著述既
是園林理論,也是婉約清麗、暢快明達的文學小品文,時而娓娓道來,
如話家常;時而旁征博引,解爾疑竇,清麗有深味,讓人不忍草草讀
過。
陳先生自稱梓翁,以木匠“自詡”,他一身集園林、古建筑、書
畫、詩詞、昆曲諸藝,有心的讀者可以細細品味,這“諸藝”在他身
上都是大師級的。
園林佳處說般般
水曲因岸,水隔因堤,移花得蝶,賣石繞云,因勢利導,自成佳
趣。山容水色,善在經營。中、小城市有山水憑借者,能做到有山皆
是園,無水不成景,城因景異,方是妙構。
濟南珍珠泉,天下名泉也。水清浮珠,澄澈晶瑩。余曾于朝曦飲
露觀泉,爽氣沁人,境界明靜。奈何重臨其地,已異前觀。造園之道,
可不慎乎?
濰坊十笏園,園甚小,故以十笏名之,清水一池,山廊圍之,軒
榭浮波,極輕靈有致。觸景成詠:“老去江湖興未闌,園林佳處說般
般;亭臺雖小情無限,別有纏綿水石間。”北國小園,能饒水石之勝
者,以此為最。
泰山有十八盤,盤盤有景,景隨人移,氣象萬千,至南天門,群
山俯于腳下,齊魯青青,千里未了,壯觀也。自古帝王,登山封禪,
翠輦臨幸,高山仰止。如易纜車,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景游與貨運
無異,實不解登十八盤參玉皇頂而小天下宏旨。余曾謂旅與游之關系。
旅須速,游宜緩,相背行事,有負名山。纜車非不可用,宜于旅,不
宜于游也。
絕句難吟,小園難筑
園林不在乎飾新,而在于保養;樹木不在于添種,而在于修整。
山必古,水必疏,草木華滋,好鳥時鳴,四時之景,無不可愛。園林
設市肆,非其所宜,主次務必分明。園林建筑必功能與形式相結合,
古時造園,一亭一榭,幾曲回廊,皆據實際需要出發,不多筑,不虛
構,如作詩行文,無廢詞贅句。學問之道,息息相通。今之園思考欠
周,亦如文之推敲不夠。園所以興游,文所以達意。故余謂絕句難吟,
小園難筑,其理一也。
園之佳者如詩之絕句、詞之小令,皆以少勝多,有不盡之意,寥
寥幾句,弦外之音猶繞梁間。
游園當及時
春見山容,夏見山氣,秋見山情,冬見山骨。“夜山低,晴山近,
曉山高。”前人之論,實寓情觀景,以見四時之變,造景之難,觀景
不易,“淚眼問花花不語”,癡也。“解釋春風無限恨”,怨也。故
游必有情,然后有興,鐘情山水,知己泉石,其審美與感受之深淺,
實與文化修養有關,故我重申:不能品園,不能游園;不能游園,不
能造園。
曉色春開,春隨人意,游園當及時。不同的季節,園林呈現不同
的風光。“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凈而如妝,冬
山慘淡而如睡。”造園者多少參用了這些畫理,揚州的個園便是用了
春夏秋冬不同的假山。在色澤上,春山用略帶青綠的石筍,夏山用灰
色的湖石,秋山用褐色的黃石,冬山用白色的雪石。黃石山奇峭凌云,
俾便秋日登高。雪石羅堆廳前,冬日可作居觀。
吟到夕陽山外山
山不在高,貴有層次。水不在深,妙于曲折。峰嶺之勝,在于深
秀。泰山之能為五岳之首者,就山水言之,以其有山有水。黃山非不
美,終鮮巨瀑,設無煙云之出沒,此山亦未能有今日之盛名。“水以
石為面”,“水得山而媚”,自來模山范水,未有孤立言之者。其得
山水之理,會心乎此。水必賴石以變,無石則水無形、無態,故淺水
露磯,深水列島;水之變化無窮,若無水,則巖不顯,岸無形。一園
之特征,山水相依。
看山如玩冊頁,游山如展手卷;一在景之突出,一在景之聯續。
所謂靜動不同,情趣因異,要之必有我存在,所謂“我見青山多嫵媚,
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余小游揚州瘦西湖,舍舟登岸,止于小金山“
月觀”,信動觀以賞月,賴靜觀以小休,蘭香竹影,鳥語槳聲,而一
抹夕陽,斜照窗欞,香、影、光、聲相交織,靜中見動,動中寓靜,
極辯證之理于造園覽景之中。
荒園非不可游,殘篇非不可看,要知佳者雖零錦碎玉亦是珍品,
猶能予人留戀,存其真耳。龔自珍詩云:“未濟終焉心飄渺,萬事都
從缺陷好;吟到夕陽山外山,世間難免余情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