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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只畫眉,一叢石竹,一朵煙花,它們,都是有來生的嗎?短暫光陰如白駒過隙,今天晚上,我又來到這里,被煙火照亮得如同白晝的新宿御苑。在我耳邊,有煙花升上夜空后清脆的爆炸聲,有孩子興奮的跺腳聲,還有癲狂的醉鬼將啤酒罐踢上半空的聲音,但是,扣子,沒有了你的聲音,沒有了,再也沒有了。你已經死了,化為一堆粉末,裝進一個方形盒子,被我抱在懷里了。 上午9點,在新宿警視廳,我從一個年輕警察手里接過了裝著你的那個方形盒子,抱著,我便上了山手線電車,滿東京亂轉。 扣子,現在已經是后半夜了,天上下起了雨,我倒是仍然走得不緊不慢。我希望能給你找到一個下葬的地方,但是我也知道,不會有那么容易的事情。不要緊,扣子,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那么,我們就一路走一路聊著吧。 我想和你說說畫眉。無論何時,我相信自己都不會忘記記憶里的一只畫眉—— 那大概是在我們搬去秋葉原之后不久,一天晚上,扣子郁郁寡歡,我就逼著她和我一起去看電影。見一家華人開的電影院里正在放周星馳的電影《唐伯虎點秋香》,便徑直進去了。一進去才發現,里面人不少,大概也是如我和扣子一般的中國人。笑聲此起彼伏,扣子也哈哈大笑。屏幕上的唐伯虎被關進柴房之后,秋香偷偷前去探望,就像今天的記者采訪般問唐伯虎:“作為江南四大才子之首,你是否經常會感到很大的壓力?”一言既出,我自然忍俊不禁,扣子也大笑著一聲聲地說著“靠,真是I服了YOU!” 就在我笑著看她的時候,她卻收住笑轉而問我:“這位客官,喜歡上一個婊子,你是否會經常感到很大的壓力?” 一下子,我臉上的笑意全都凝結住了,但扣子卻繼續在哈哈大笑。我發瘋般緊緊攥住了她的手,隨即,將她摟進自己的懷里。即便將她摟進懷里好一陣子之后,我仍然能感覺出她的身體在激烈地顫抖。 從電影院里出來,天上若有若無地下起了小雨。我從自動售貨機里買來兩罐啤酒,各自一罐,行至東京都廳大樓前的樹蔭里,“哎呀——”身邊的扣子叫了起來。 也就是在此時,我見到了永存于記憶中的那只畫眉,它就蜷縮在扣子的肩膀上。實在奇怪,可供它停靠的地方那么多,它怎么就單單飛到扣子的肩膀上來呢?我暗自詫異著。扣子倒是立刻把它捧在了手里,對我興奮地叫喊起來:“你快看呀,你快看呀!"她終于高興起來了。 捧在手里之后,她眼神里滿是孩子般好奇的光,像是捧著什么奇珍異寶般東看看西看看,兀自說:“真是邪了門兒了。” 扣子捧著那只畫眉剛剛往前走了幾步,我們就一起發現它的左腿上正在淌著血。“呀!”扣子叫了一聲,又對我說:“走,趕快去給它買藥!”但是穿過幾條街道之后,沒有找到一家藥店,我們只好坐電車回秋葉原。我們住的那條巷子口上有幾家藥店,此時應該還沒關門。 在電車上,扣子的臉緊緊貼在車窗玻璃上。“喂。”她叫了我一聲。 “怎么?” 她一只手捧著畫眉,一只手湊到我臉上,用一根手指定在我眼睛下面的那顆痣上。其實,這顆淡淡的痣不是很注意根本就無法清晰地辨認出來,她的臉上也同樣有這樣一顆。她說:“長我們這種痣的人,卦書上說的好干脆:一生流水,半世飄萍,所謂孤星入命。”停了停,她又補充了一句:“卦書是我下午在一個中文書報攤上看見的,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一) 李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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